第四章

    遵义城的繁华和喧嚣，独特的黔南建筑，白色的基调，拥堵的车流，似乎淹没
了红色时代赋予的独特意义。各种小商贩在兜售生活用品以及周围农村生产的各种
鲜艳的水果，店铺一个接着一个，现实生活的场景，失去了与历史的联系。然而，
你只要深入这个城市，就会发现它隐藏着的红色主题。在人流汹涌的街道上，遵义
会议会址默默地守候在原来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中国共产党召开了具有转折意义
的会议，改变了自己的行进方向。

    从遵义到茅台镇，将近两个小时车程。两个小时，连接着一段非凡的红色历史。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六日到十七日，代表着中国未来希望的红军从这里三渡赤水，面
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在著名传记作家索尔兹伯里的笔下，红军大模大样地在茅台
镇附近的赤水河日夜渡河，以吸引围追堵截的国民党军队注意，实际上，这不过是
一场声东击西的战术，红军真正的意图是给敌人制造错觉，以便四渡赤水，直趋贵
阳。红军的忽东忽西、灵活机动、变化莫测，令它的对手无所适从、惊恐万状。正
是红军在这里短暂的停留，使得未来的执政者发现了茅台酒。还没有认识到茅台酒
价值的红军战士，用贵重的茅台酒擦洗伤口和浸泡伤脚，名贵的茅台以这样特殊的
方式滋养了革命。

    我们难以想象，中国的茅台酒正是以这样的形式参与了历史的抒写，它的颜色，
它略呈微黄的透明，从此染上了红色。正如一个西方哲学家所说：“物质失落的一
切，被精神获取，精神摒弃的一切，重归于物质。”中国古代历史，是一部被酒参
与了的历史，是被酒浸透了的历史。无论是“酒池肉林”的奢华亡国，还是杯酒释
兵权的权谋智慧，无论是鸿门宴的兵家陷阱，还是斗酒诗百篇的文学佳话……正是
因为酒的能量释放，才使得一部历史出现了彩虹般的魅力，假如历史不掺杂一点酒
精，它将变得多么无趣乏味，一个有声有色的世界，将变得多么枯燥单调，它甚至
不值得我们去阅读！

    索尔兹伯里曾经描述，茅台是一个又脏又乱的小村镇……街道狭窄泥泞……上
空弥漫着高粱和小麦混合物发酵时的刺鼻味。今天的茅台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来到茅台镇，发现那些古旧的建筑散发着岁月的芳香，它们讲述着茅台镇的从
前，一个充满了童话气息的昨日。一个个小小的酒坊，重现了历史情境。仿佛让我
们回到悠远深邃的历史之中，繁荣的街市，小贩的叫卖，迎风飘扬的酒旗，豪放的
侠客，暗藏的宝剑以及孕育于胸中的激情火焰。夜色到来的时候在小镇上散步，好
像穿行于产生了一个又一个奇迹和埋藏着一个又一个悬念的武侠小说中，我的心中
涌起了月色汹涌之中的浩瀚波澜。

    白天，茅台镇转化为现代化的精灵。现代化的厂房，车间里的各种管道和流水
线，不停转动的罐装设备，好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人，在一阵阵令人震颤的呼吸中完
成计划。从这些复杂的传送带、机械触手以及纵横交织的管线中，我们根本不可能
看到生产的奥秘。它的心脏，隐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它的跳动完全是秘密的、不
可寻找的。崭新的办公大楼，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以及弯弯曲曲的道路，
它们盘桓于山间，错落有致，独特的酒糟香气，在风中飘浮，这是茅台镇无形的徽
标。

    据说，茅台酒的产生必须拥有茅台镇独特的环境和自然条件。它位于贵州高原
的低点，海拔不足五百米，高原的气流绕道而走，云雾缠绕着这里的山水草木，夏
日的高温期持续五个月之久，时间在闷热潮湿中缓慢穿越，酒料在大自然的恩惠中
发酵、熟化，酒香凝结了这里的云雾，承接了这里的雨露，呼吸了这里的潮气，提
炼了这里的精髓，捕提了这里的灵魂。它在粮食中蜿蜒而出，成就了大自然的精华
品质。

    最初的酒是怎样产生的？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是文明的连体婴儿，
它与所有的人类文明一样，产生于水边。水既是它产生的理由，也是它产生的原因，
一切文明是它的发现者，也是它的接受者，它既属于神的创造也属于人的美好生活。
我们知道，古埃及有酒神奥里西斯，古希腊有酒神狄奥尼索斯，古罗马有酒神巴克
斯，中国有黄帝、杜康……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酒神，酒神的力量来自他所持有
的酒，它用一种能够使人摇摇欲坠、陷入癫狂的神力，颠覆人类既定命运，让历史
焕发出不可预见的烈火般的活力。哲学家尼采借用酒神狄奥尼索斯，对他所象征的
原始、狂放、自由的生命予以肯定，将之视为艺术和美的隐喻，它意味着生命意识
和创造精神，没有酒神，人注定会衰落、会失去伟大的激情。

    现代科学已经说明，酒是先于人类的，它在人类出现之前，已经出现了，地上
产生了含糖和含淀粉的植物时，加之合适的温度、水分以及发酵酶的作用，酒就会
自然而然地产生，它仿佛是为了我们的生命行动所做的预备，因而它是神的奇迹之
一。耶稣曾经说：天国好像酵母，女人取来藏在三斗面里，直到全部发了酵。这一
比喻说明了酵母的神奇，也说明了发酵的魔力。也就是说，酵母中藏着一个天国。
从甘爽绵柔的茅台酒中，我们足以品尝到天国的滋味，爱酒的人们会发现自己在不
知不觉之中，享受着天国的宝座，美妙的人生旋律中不能缺少美酒的伴奏。

    茅台酒凝聚了中国古老的天人合一的迷人哲学。根据研究分析，茅台酒的酿造，
大约有将近二百种微生物参与其中，它们用细小的生命吐出了芳香，它比花的芳香、
树木的芳香、化学的芳香以及一切人间的其他芳香，更加让我们沉醉。早在一九三
三年，中国微生物学创始人方心芳院士就说，最早利用微生物生产食品的民族，是
最聪明的民族。中国是最早利用微生物酿酒的民族，中华民族的聪明已经被世界公
认。如此推论，茅台人能够利用微生物酿制出品质优良的茅台酒，堪称聪明至极。

    茅台镇的秋天仍然有几分闷热，它的空气中飘动着无数有益的微生物，它们的
芳香无处不在，以至于秋风扫过，它们仍然能以巨大的定力，停留在那里。让我们
以为，这里的土地一定是在千百年之前经过香料的浸染，芳香已经深入骨髓，以至
于酒是如此易于产生：只要水流过茅台的土地，就会变成无与伦比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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