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酒壮男人胆,酒软女人心。
男人喝酒后敢在深夜里大声说话,敢和领导顶嘴,敢和有钱人称兄道弟;女人
喝了酒往往会柔软起来,属于“侍儿扶起娇无力”。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太需要用酒
来壮胆了。而女人却不愿意心太软,所以,酒对男人更重要。
在男人要庄重一下的时候,在男人需要豁出去的时候,往往要喝酒,哪怕你不
胜酒力。这样看来,男人是离不开酒的,因为在男人的一生中需要豁出去的时候太
多了。比方:保卫国家需要豁出去,舍己救人需要豁出去,追求女人需要豁出去,
打架斗殴需要豁出去,酒后驾驶需要豁出去,拦路抢劫需要豁出去……
要豁出去就需要有胆量,酒让胆小的男人胆大包天,让无胆的男人恶从胆边生。
酒又是相对安全的,它使人暂时地沉醉,却又不伤害身体(酗酒者除外);酒
又是合法的,它可以举头邀月,对酒当歌,还可以大声喧哗,猜拳行令,只要不影
响到他人,你完全可以大张旗鼓地喝。酒是幻觉的极致,是医治痛苦的良药,如果
没有酒的迷醉,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人吸毒。
酒使性爱脱离了传宗接代的实用,使性爱飞扬跋扈起来,升华为美丽的气泡,
在那气泡爆炸的瞬间,爱情得到了升华。
酒对男人来说确实是太重要了,只是男人的酒品却千差万别,有酒神,有酒仙,
也有酒鬼,更有酒色之徒和酒囊饭袋。有意思的是,男人喝酒时往往还要谈酒,这
就像男人守着自己的女人总要谈论别的女人一样,属于这山望着那山高。男人喝酒
时要谈的酒,当然比正喝着的酒要好很多。谈论的是男人喝酒的理想,那是酒中的
极品。这样,茅台酒就成了酒桌上的话题,便成了一种想象,成了酒中的酒。哪怕
当时喝的是几元钱一斤的地瓜烧。当想到还有茅台酒的存在时,那酒的滋味就不一
样了,也能喝得兴高采烈。
第一次听到茅台酒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有一天我爹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在飞
驰中突然闻到一股醉人的香味,我爹一下就沉醉了,翕着鼻翼,眯起了眼睛,也不
看路,结果自行车一头撞在了大树上,我和我爹连车带人摔出去老远。我爬起来问,
刚才那是什么香味?我爹说,那是酒香。
原来,我们当时正路过一个酒厂,酒厂正出料,发酵的酒曲四处飘散出香味来。
我说,这酒真香。
我爹说,这算啥,和茅台酒比起来差十万八千里。
当时,我正在新疆,是新疆兵团的,我爹说这话时,我们确实离茅台酒和生产
茅台酒的地方有十万八千里。我爹还说,要是茅台酒出料,几十里都能闻到。
我问,茅台酒是啥酒?我爹说,茅台酒是天下最好的酒。
我爹当时没有喝过茅台酒,他又说,要是能喝到茅台酒,就是死也值了。
我爹的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次真正闻到茅台酒是在一次旅途上。我当时正在重庆读书,暑假回新疆探
亲,在新疆吐鲁番下火车后,我去了汽车站,准备乘汽车去南疆的阿克苏。在汽车
站一个女人的哭声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哭声被一群入围着,伴着细细的哭声,还有
一股香气飘然而至……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真会哭,居然能哭出香气来?出于好奇,我挤进了人
群。
在人群中,一个女人捧着一个破碎的酒瓶子,守着面前的旅行包哭。旅行包打
开着,是湿的,那酒瓶子上半部分已经碎了,下半部分却被女人小心地捧着,香味
就是从那捧着的碎瓶子里飘出来的。
有人说,一瓶好酒摔碎了,可惜了。
又有人说,摔碎一瓶酒有啥好哭的。碎了就碎了呗!
这可不是普通的酒,这是茅台酒。有人又说。
原来,这是一个去红其拉甫边防站探亲的军嫂,她千里迢迢给丈夫带去了一瓶
茅台酒,没想到在汽车站不小心摔碎了。与其说是女人的哭声把人们引来了,不如
说是酒的香气把人们引来了。
这时,一位司机凑上去说,大嫂,已经碎了,哭也没用,不哭了。那军嫂说,
男人在红其拉甫站岗,要探亲时发电报问他要啥,男人说,冷,需要酒。
军嫂告诉自己的男人,要带世上最好的酒去看他。其实,军嫂当时并不知道世
上什么酒最好,问会喝酒的人,人家说是茅台酒。军嫂更不知道在那个年代要买到
世上最好的酒有多难。光靠钱是不行的。为了买到茅台酒,她找了熟人,还托了关
系,花了高价,最终搞到了一瓶茅台酒。
军嫂兴高采烈地带着茅台酒去看自己的男人,坐了一周的火车到了新疆,她没
想到要去红其拉甫还需要坐一周的汽车,新疆太大了。军嫂在买汽车票时发现路费
不够了,军嫂一急,在慌忙中把酒瓶子也摔碎了。
那司机对军嫂说,别哭了,你没钱就不用买汽车票了,把这点酒底子给我,搭
我的车,我的车去喀什,我卸了货送你去红其拉甫。
军嫂在众人的劝说下答应了。司机转身从自己驾驶室拿出个酒瓶子来,那瓶子
里还有大半瓶酒。司机哗啦啦把瓶子里的酒都倒了,就像倒水一样。司机接过大嫂
手中的碎酒瓶,然后往自己的酒瓶中倒,大家都看着,那剩余的茅台酒在新瓶子里
自由了,显得欢欣鼓舞的。碎瓶的酒倒完了,大约有三两。司机美滋滋望着酒瓶子
里的茅台酒,说别看只有三两,比我刚才的那三斤还贵重。
军嫂望着那酒又哭了,脸上现出后悔之色。司机见了忙说,大嫂,你放心,我
一定把你送到红其拉甫,还让你男人喝上这酒,到时候我和你男人共饮。
军嫂笑了。
我第一次得到一瓶茅台酒是在我工作后,那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我当时
找到贵州遵义的同学,希望他帮我买一瓶茅台酒。同学听说我要买茅台酒,脸上露
出难色。我说出双倍的价钱。同学说,要搞到一瓶茅台酒,只有钱没用,还要找关
系。同学把我“买”茅台酒说成“搞”茅台酒,一字之差,说明当时要买到一瓶茅
台酒有多难。买酒不是单纯的买,是搞,单纯的买你是买不到的,靠搞,要搞就要
想办法找门路。
同学的路子还是比较宽,通过努力最终帮我搞到了一瓶。拿到酒我给父亲拍了
一封电报,说给他搞了一瓶茅台酒。他回电说,去买羊。我明白了,他要去买一只
活羊,养肥了下酒。
这次回新疆我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沿途游山玩水,去了敦煌,去了月牙泉,去
了天池……不怕,有茅台酒在手,钱花完了老爸会给我报销。当我到了吐鲁番后,
已经半个月过去了。那时候又没有手机,这半个月我和家里失去了联系。
在吐鲁番我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我的路费不够了。正所谓“手中有酒,心中不
慌”。当时没钱了也不在乎,可以搭便车,搭便车不但省钱,速度也快。只是搭便
车确实没有那么容易,在汽车站晃了三天我也没有搭上车。第四天我急了,也是急
中生智,我想起了茅台酒。那天上午,我把茅台酒揣在怀里又去搭便车。在汽车站
我看到了一辆写着阿克苏运输公司的“东风牌”大头车,我喜欢这车,跑得快。我
走上前去,问司机能不能把我带到阿克苏?司机瞄了我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来,连理都懒得搭理我。
是呀,我几乎把司机激怒了。司机分明在说:你小子凭什么让老子把你拉到阿
克苏,你又不是大姑娘。据说,搭便车女同志要比男同志容易。我虽然不是女同志,
不过我当时已经有了法宝,这法宝比女同志还管用,我解开衣扣,示意司机往我怀
里看。司机只瞄了我一下,眼睛立刻直了。我藏在怀里的茅台酒把司机的眼睛点燃
了,他眼睛里蹿出了小火苗。我有意把身子转了过去,司机也几乎围着我转了一圈。
司机说,你把这酒给我,我就带你到阿克苏。
我笑笑说,一瓶酒都给你那可不行,你带我回阿克苏,把我送回家,我爹会杀
羊招待你,你们可以共饮茅台酒。
司机可能想想也是,不就带个人嘛,要人家一瓶茅台酒也确实过分了。
我和司机最终达成协议,他把我送回家,我请他喝茅台酒。
“东风”就是比“解放”速度快,从吐鲁番到阿克苏,“解放”一般要三天,
“东风”一天半就到了。那司机连夜赶路,也不休息,还说早到早喝茅台。当“东
风”开到我家门口时,司机一个急刹车,他几乎闻到了茅台酒的香。
这时,我妹妹打开了院门,我意外地发现她胳膊上戴着黑纱。我愣住了,问她
为谁戴孝?妹妹哇的一下就哭了,说爸爸去世了。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心一下就沉到了深渊。原来,我爹听说给他搞到了茅台
酒,兴冲冲去买羊,他赶着羊横穿马路,出了车祸……我爹到死都没有喝到茅台酒,
留下了永远的遗憾。我只能把茅台酒洒在他的坟前。
二〇〇九年九月,应人民文学杂志社之邀去茅台镇采风,接到这个通知后我百
感交集。我不由又想起了我爹,想起了还没有喝过茅台酒却又把茅台酒当成一个喝
酒之理想的男人们。我当然要去茅台镇,我要去喝茅台酒,去看看能酿出茅台酒的
那个神秘的地方。
如果说茅台酒是酒中神圣,那么生产茅台酒的地方就是酒的圣地。一个喝酒的
男人去茅台镇,其实就是去朝圣,对于我来说,那是两代人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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