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说,曾公的言行举止,与其所遇时代、所处社会、所受教育完全统一、若
合符契的话,那么,张公则在许多方面恰相背离,甚至截然相反。为此,人们总是
觉得,这位“状元实业家”身上充满了谜团、悖论,从而提出大量疑难问题:——
张謇四岁至二十岁,从名师多人,读圣贤之书,习周孔之礼,可说是浑身上下,彻
头彻尾,浸透了正统的儒家血脉。那么,就是这样一个由封建社会按照固有模式陶
熔范铸的中坚分子,怎么竟会走上一条完全背离传统仕途的全新道路?岂不真的应
了那句俗话:“种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
——明清两朝制度,非进士出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出身不得做宰相。而历经
千辛万苦终于攀上科举制金字塔顶尖、获授翰林院修撰的状元郎张謇,距离相府、
天枢已经“近在咫尺”;可是,他却弃之如敝屣,意外转身,掉头不顾,追逐“末
业”,从“四民”之首滑向“四民”之末,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为一个半生困守书斋、科场的标准儒士,张謇何以没有拘守传统士人每
在行动之前必找道义依据的思维模式,没有变成意志薄弱、百无一用的迂腐书生,
却成长为洞明世事、识见超群、大有作为的栋梁之材?
——存在决定意识。晚清的维新思想家、洋务派,大都受过“欧风美雨”的熏
陶,具有国外留学或出使的背景;而张謇一生大部时间偏处通海一隅。那么,他的
新思维、新思想、新眼光,是怎么形成的?
——封建士人的文化心理结构,是老成持重,“不为天下先”,重性理而轻经
济,尚虚文而不务实际;而张謇不仅勇开新路,特立独行,并且脚踏实地,始终专
注于经世致用,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天,我们到海门市叠石桥参观,这里是中国最大的绣品市场。沈寿园里,绣
女们在全神贯注地穿针引线。我惊喜地发现,一位女工正在绣着张謇的大幅肖像。
在盛赞其精美绝伦的绣功的同时,我凝神静睇张公的眼睛。记得他曾说过:“一个
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之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
的眼光。”为此,我想透过绣品,寻索他的特异眼光,进而搜求某些答案。可是,
看来看去,也并未发现有什么迥异凡尘之处。原来,目光、眼力也好,视野也好,
说到底,都是一个识见问题。有了超常的识见,才会有超群的智慧、勇气与毅力。
世间种种看似神秘莫测的东西,其实,它的背后总是有规律可循的。即以人生
道路抉择、人的种种作为来说,那个所谓的“冥冥之中看不见的手”,总都植根于
自身素质、社会环境、文化教养、人生阅历诸多方面,并以气质、个性、文化心理
结构形式,制约着一个人的进退行止,影响着人生的外在遭遇。
张謇出生于江海交汇的海门。这里天高地迥,望眼无边,视野极为开阔。而居
民均为客籍,来自江南各地。江南为吴文化区域,是东西方文化汇接的前沿地带,
尽得风气之先。这些移民原本就思想比较开放,具有一定的市场观念、商品意识;
而移居到“江海门户”,沙洲江岸的时涨时坍,耕田方位的忽北忽南,生涯迭变,
祸福无常,更增强了忧患意识和顽强拼搏精神,练就了善于谋生、勇于自立的本领。
这些特征,在张謇父亲的身上都有所体现。儿子四岁时,他就将其送进私塾,延聘
名师调教,激励其刻苦向学,成材高就;但他又有别于一般世家长辈,十分通达世
务,晓畅经营之道,看重经世致用,诫勉儿子注重接触实际,力戒空谈,经常参加
一些农田劳作与建筑杂活,使“知稼穑之艰难”。人是环境的产物。张謇从小就浸
染在这种社会环境中,又兼乃父的耳提面命,身教言传,为他日后养成开拓的意识、
坚毅的性格、务实的精神,进而成为出色的实业家,打下了坚实基础。
张謇从小就坚强自信。一次随祖父外出,过小河时。,不慎跌落桥下。祖父惊
骇中要下水把他拉起,他却坚持自己爬上岸。说“要自己救自己。”一天,塾师的
老友来访,见天色转暗,便顺手燃起红烛。客人见张謇在侧,有意考考他的文才,
遂以红烛为题,令他用最少的字句作答。张謇随口说出:“身居台角,光照四方。”
还有一次,塾师正在给张謇讲书,见门外有骑白马者经过,便即兴出句“人骑白马
门前过”,张謇对日“我踏金鳌海上来”。看得出他自小就志存高远,吐属不凡。
在读书进学方面,张謇也有其独特的悟性。他熟谙经史,却不肯迂腐地死守章
句,而是从中摄取有益养分,充实头脑。传统文化价值体系中,有些合理内核是可
以超越时代,成为现代精神资源的。比如,儒家所崇尚的以天下为己任、关心民族
兴亡的强烈社会责任感,就在张謇身上深深扎下了根。在他看来,儒学本身,作为
一种文化积淀,也在不断地进行自我调适以策应世变之需。为此,针对孔孟的“义
利之辨”,他提出了“言商仍向儒”的新思路一着眼于国计民生,坚持诚信自律的
伦理道德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返本回馈思想。他鄙视传统士人脱离实际、徒尚空
谈的积弊:“日诵千言,终身不尽,人人骛此,谁与谋生?”主张“学必期于用,
用必适于地”。在一次乡试答卷中,他说:“孔子抱经纶万物之才”、“裕覆育群
生之量”,亦尝为委吏、乘田之猥琐贱事,而且,务求将会计、牛羊管好,“奉职
惟称”,做“立人任事之楷模”。抬出圣人来,为自己的论列张本。
张謇平生经历曲折复杂,活动范围广泛,兼具晚清状元、改革思想家、资本主
义企业家、新式教育家、公益活动家和幕僚、翰林、政府官员多种角色,“崛起于
新旧两界线之中心”,而能“适于时代之用”。就身份类型来分,他属于行者,而
不是言者,但他的许多论述十分精当,而且富有实践理性。他善于融合各种角色及
其资源于一体,将中国古代士人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关心民瘼的优良传统,同西
方工业文明中的创新、进取、务实精神结合起来,将道德规范置于现实功利之上,
并和物质生产联系起来,摸索出一种新型的中国实业家精神。
统观张謇一生,有三个重要关节点。对其人生道路抉择影响至大。概言之,敞
开了一扇门——实业报国之门;堵塞了两条路——科举与仕进之路。
张謇走出国门,前后不过三次。年过半百之后,分别参加过大阪、旧金山博览
会;二十九岁时,随吴长庆赴朝参战近四十天,经受磨炼最多,获益也最大。光绪
八年(一八八二年),清朝藩属朝鲜爆发了反抗封建势力和日本侵略者的“壬午兵
变”,日驻韩公使馆被烧,日本借机出兵干预。吴长庆麾下的庆军,奉命援护朝鲜,
张謇以幕僚身份随行,“画理前敌军事”。处此形势危急、列强相互争夺的远东焦
点,干戈扰攘、樽俎折冲之间,最是年轻人磨砺成才的大好时机。其间,通过与朝、
日众多官员、学者交流政见,切磋时局,增广了见闻,弥补了旧有知识的缺陷,形
成了纳国事于世界全局的崭新视野。而日本明治维新全面进行社会改革,殖产兴业、
富国强兵的经验,更使他耳目一新,于国内洋务派一意趋鹜西方“利器”、“师敌
长技”之外,找到一条全新路径,使认识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历史现象充满了偶然性。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年),对于张謇来说,是极不
寻常的一年。连续三起重大事件筑成了他人生之路的分水岭。他从十六岁考中秀才,
后经五次乡试,均名落孙山,直到三十三岁才有幸中举。但此后四次参加会试,尽
遭挫败。至此,他已心志全灰,绝意科场。这一年,因慈禧太后六十寿辰设恩科会
试,他本无意参加,但禁不住父亲和师友的撺掇,才硬着头皮应试。结果状元及第,
独占鳌头。当师友们欢庆他“龙门鱼跃”时,他却无论如何也兴奋不起来。他没齿
难忘:科举之路上二十六载的蹉跌颠踬;累计一百二十昼夜“场屋生涯”的痛苦煎
熬——_ 那时的考棚窄小不堪,日间躬身书写,夜里蜷伏而卧,炊茶煮饭,全在于
此。“况复蚊蚋啧肤,熏蒸烈日。巷尾有厕所,近厕号者臭气尤不可耐”。日夜寝
馈其间,导致经常伤风、咳嗽、发烧以致咯血。且不说科举制、八股文如何摧残人
才、禁锢思想,单是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切身感受,已使他创钜痛深,从而坚定了创
办新式学堂、推广现代教育的信念。
不久,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在“蕞尔小国”面前,“泱泱华夏”竟然不堪一击,
遭致惨败,随后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深重的民族危机,使他惊悚、觉
醒,改弦更张,走上了一条全新道路。他对晚清积贫积弱的根源做如下剖析:中国
之病,“不在怯弱而在散暗。散则力不聚而弱见,暗则识不足而怯见。识不足由于
教育未广,力不聚由于实业未充”:“国威丧削,有识蒙垢,乃知普及教育之不可
以已”。于是,决计抛开仕途,走实业、教育兴国之路。
紧接着,他的父亲病逝,循例“丁忧守制”,解职还乡。这为他脱离仕途、偿
其夙愿,提供了一个充足理由和上好机会。
第三个关节点,是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年)“戊戌变法”伊始,在慈禧太
后操控下,恩师翁同和被黜,“开缺回籍,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此事
对张謇刺激极大。他们交谊三十年,“始于相互倾慕,继而成为师生,终于成为同
党”,患难与共,至死不渝。对于两朝帝师、官居一品的资深宰相,做如此严厉处
置,为有清一代所仅见。这使张謇预感到,“朝局自是将大变”,因而“忧心京京”,
心灰意冷。生母临终前谆谆告诫的“慎勿为官”的遗言,仿佛又响在耳边。面对帝
党、后党势同水火,凶险莫测的政局,“三十年科举之幻梦,于此了结”。
在人生道路抉择问题上,张謇是慎重、清醒、谋定而动的。病逝前一年,他曾
回顾说:经“反复推究,乃决定捐弃所恃,舍身喂虎。认定吾为中国大计而贬,不
为个人私利而贬,謇愿可达而守不丧。自计所决,遂无反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