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了这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我好像勇敢了很多,以前特别怕在班上发言的,
却变得格外爱冲动想举手,说错了也是一脸的无所谓。以前听到伙伴们吹牛,总是
羡慕得口舌生津,后来别人刚开口我就喜欢翻出那天的惊险吹嘘。似乎就是拥有了
这般可以炫耀的资本,使得我一穿上工作服,就乐于崭露头角,渴望演绎更为惊险
的故事。所以,当我们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古城周边的山山水水,便萌生了攀登华山
的念想,可是去华山的这段路实在尴尬,骑自行车去太累了,坐火车去却感觉太奢
侈。
正巧车间有个铁路子弟吹嘘他扒火车去过华山,这立刻调动了我隐藏心底的情
结,就指令他为向导率领车间十多位青年人,乘着浓浓的夜色悄然潜入了东站。现
在想来我们真像是“铁道游击队”,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堆杂乱的枕木后边,先派
“探子”确定了要扒的货车,然后大家蹑手蹑脚地溜到那列敞篷货车边。几个女的
一看要扒这样的火车便嘟嘟囔囔地想打退堂鼓,我半是安慰半是威胁地命令,今天
来的人一帮一都要上去。于是几个男的抓住一个女的连推带拽翻进了敞篷车厢。那
节车厢里居然是盛着满满的沙子,我催促大家平躺到沙堆上小声说话,绝不能让车
站的人发现了。待大家都安顿下来躺好了,我仰望着幽深的夜空,一遍一遍地数着
忽忽闪闪的星星,似乎从没有这样仔细地琢磨过夜幕下的星空,没想到那天幕居然
是深蓝色的,没想到那北斗星藏在天幕的角上并不好找。
火车终于动起来驶出东站,大家毫无例外地感到松弛,想到过一会儿就能抵达
华山脚下,连夜登上挺拔的北峰,明早可以亲眼目睹喷薄的日出,一个个躺在沙堆
上激情荡漾得大喊大叫。而且我们都感觉自己就是铁道游击队员了,耳边是呼呼的
风声和铁轮的咣当声,身后是不断向后移动的万家灯火,一种胜利者的情愫在胸间
弥漫开来,大家躺在沙堆上放声齐唱《游击队员之歌》,亢奋的歌声给那飞驶的火
车增添了些许浪漫的味道。我当时就想这才是真正的“自悠”,比小时候的扒火车
不知要享受多少倍呢。
然而,大家很快都坐了起来,没有人再张口唱歌了。一个个蹲在沙堆上不敢站,
怕站着被风刮倒摔到车下去,更不愿躺下了,怕火车卷起的风把沙子吹起来,把我
们埋没了。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对扒火车犹豫的女同伴抱怨起来,五官头发沾满了沙
子,天亮可怎么照相啊。我喊大家不要慌张蹲到中间去,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喉
咙更吸进一股干涩的沙土,连咳带吐仍难清爽。渐渐地大家发现随着火车的晃动,
蹲在沙堆上双脚很快就陷进去了,似乎会越陷越深,令人恐怖地想到别把人也整个
陷进去了。
很快有人发现前后两节车厢仅仅距离半米,而后边车厢是装满原木,前部还有
一两米空间可以容纳我们歇息。于是铁路子弟率先在那飞驶的火车上演出了惊险一
幕,一手抓住后车厢的铁环,一手抓住前车厢的铁环,再侧身一只脚钩住后边车厢
沿,身体重心一移就跳进后车厢了。这个过程紧张得没人说话,尤其是仅仅凭着月
光来完成这一惊险动作,稍有闪失就可能酿成祸事。但那时候还是年轻也不知道害
怕,一多半人很快就翻到装木头的车厢了,剩下几个女的探头看看哗哗闪过的轨道
直觉得发憷,我也就不敢勉强了。大伙歇在这个狭长的空间里,没有了沙土的袭扰,
感觉到满足和庆幸,夸张地抖动着身子想把衣服里的沙土抖出来。
车厢里那些木头显然是从遥远的森林里运出来的,直径大致有半米多,茬口摸
着还有潮湿锯末的感觉。有人想借着月光数数年轮。却朦胧得一塌糊涂;有人琢磨
着木头可以做捷克式大衣柜,梦想着哪天买下几根来;还有人顽皮地想翻到木头堆
上去方便,却发觉攀爬危险被劝住了。然而,这种轻松仅仅过去一会儿。突然火车
减速时那堆木头移动了一下。这一移,陡然给我一个警觉,如果火车来个急刹车。
这堆木头定会拥过来顶住前厢板,而我们这些人正在前边啊!我不寒而栗把担心说
出来,气氛紧张得连呼吸也急促起来,纷纷嚷叫快快离开这里。但朝后望去后边车
厢装的还是木头,于是我们这伙扒车人只好又翻回了沙尘弥漫的车厢。只见那些女
伙伴已将上衣脱下紧紧包住头蜷曲在沙堆上,忍受着沙土放纵的肆虐。终于火车慢
慢停了,我们东张西望一番匆匆跳下车,居然是到了罗敷车站。恰好有一列往回开
的客车,混进去只晃悠一会儿就到华山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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