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智障部到精残部,我迅速地清醒过来,这幢楼里的所有生命仅仅是一个个躯
体,不会有奇迹发生。主管告诫我说,不要靠他们太近,精残部的学员是有暴力倾
向的,他们会突然袭击,你要注意人身安全。我似乎没怎么听主管的话,先前在智
障部,主管叮嘱我不要把手机号告诉学员,可是我没有做到拒绝他们。以至于后来,
我接到孩子们很多恶作剧的电话,他们居然能记住我的号码,但是我从那里回来后,
电话慢慢地少了。我不害怕突然袭击,相反却有隐隐的期待,到底会因了什么,或
者根本就不为什么,我受到袭击了呢?
第一次被领进精残部的时候,我确实吓了一跳,一个高大的男子突然冲过来抱
住我,他一脸猥琐的笑,被教导员老师拉开后,他继续对着我笑,然后做一个极下
流的动作。我后来从他的心理辅导老师那里得知,这个男子正处在性亢奋期间,目
前已将他与女性学员隔离,已控制住他当众手淫的毛病。我想起年少时,在乡村曾
被一个得了花痴病的男人追赶,他向我露出了他那可怕的生殖器。我拼命跑啊,这
样的奔跑无数次出现在我少年的噩梦里,巨大的喘息、恐惧带来的内心的轰鸣,这
影像大块大块地出现在我脑海里。进入精残部果然是身处险境,见我吓成这样,教
导员们笑着说,他们大多比较稳定,发病的时候都有先兆的,叫我不要太担心。
精残部都是成年人,年龄从二十五岁至五十岁之间。两层,百来人。这百多个
人,就是我们俗称的疯子。他们有先天的,有后天的。显然,疯子比智障要可怕得
多,也复杂得多。应该说,疯子的世界更加接近我们的世界,不,太多时候,我们
比他们更疯狂,也更可怕。这里不像智障部那样给孩子们上课,而是把这些精神分
裂者集中在庇护工场。所谓的庇护工场,其实是一间间小小的手工作坊,这些精神
分裂的学员在药物的控制下,基本保持稳定。据心理辅导老师说,让他们从事穿珠、
粘贴绢花这样的手工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对稳定病情有好处。进入庇护工场,立
即就闻到一股成人的浊气,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这样的浊气里面包含着太多复
杂的东西,欲望,自私,欺骗,而不像智障部的孩子那样,是一股清新的皂香,鲜
艳的糖果色教室布景,墙上有大朵大朵的葵花,他们泉水般的咯咯的笑声,在教室
里打闹,哭喊,撒娇,向老师告状,没一刻消停。而庇护工场是一片滞重的沉默,
他们伏在案前穿珠,贴花,表情麻木。他们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因为受了刺激发疯的,
有强烈的金钱意识,鲜明的爱憎,还有丰富多变的内心世界。当他们稳定的时候,
状态接近常人。而我恰恰认为庇护工场的这种手工劳作加重了他们的麻木,重复的
动作,身体的协调能力已机械化,可是,加不加重,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万
劫不复的人。我看过他们的档案,都是一级精神分裂,转了很多个医院,有多年的
病史。在精残部,我对任何学员都没有了先前的热情。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们,
是那个世界的人。
也许,麻木了更好,只要不闹事,没有破坏性,日子就会这样平稳地过着。
在智障部期间,我完全忘记了来此的目的。而我现在跟精残部的主管说,能否
找一个沟通能力好一点的学员,让他给我讲讲他的故事。主管是一个特别能侃的人,
三十来岁,小山眉,肿眼泡,一口广东话,大有把精残部那一箩筐的破事全都告诉
我的架势。我连忙止住了这个话痨,他以为我需要的是一些奇闻轶事,正兴致勃勃
地跟我比画某个学员裸奔的事。而我,只是要倾听一个精神分裂病人的内心最真实
的想法。我也疯了。
他把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孩带到我面前,说这个孩子叫钟绍晖,高考前夕
突然发的疯,因是读了不少书,能够比较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看上去明显地
抗拒我,低着头,很怕生人。很瘦弱的一个男生,苍白,戴着眼镜,窄窄的面庞,
长着个直挺的大鼻子,样子很清秀,目光躲闪着,眼皮在快速、不安地眨动。他是
敏感的,穿着宽大的白T 恤,大裤衩,人字拖,手臂垂着,我注意到他有一双大骨
节的手,呆呆地垂放在两侧。我喜欢这种气质的男生,他应该还有倔强的血气,或
者说是那种可爱的书生气。主管把他带走,我看到他高耸的八字形肩胛骨,那晃荡
的宽衣里,飘荡着他瘦弱的灵魂。很意外地,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试着去靠近他,开始他很警觉,但是慢慢能回答一些我的
问话。两个人相对沉默的时候,他会突然冒出“老师,我偷了妈妈的钱”、“我打
了我妹妹”、“我不去日本”这类极其突兀的话。这些话全都是跟他的家人有关,
而精残部的学员,他们的父母已是很少来到这里。他告诉我,喜欢张国荣的歌,他
有他所有的碟,我哼出《风在起时》,他马上说出了它的名字,说,我也喜欢这首。
我还见过他手写的钢笔字,有锋有骨的,很漂亮。庇护工场里那种难度大的手工活
就属装电脑键盘了,绍晖不到两分钟就可以准确地把每一个键装好。中午在饭堂,
洁如看到我跟一个男生在一起吃饭,向我做了一个不知羞的手势。我对她笑笑。智
障部跟精残部的学员吃饭是隔开的,我听见她喊我,就向她走过去,绍晖也跟过来,
洁如看着钟绍晖一下子愣住了,继而她脸上露出痴傻的表情,贱贱的,满面春色。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拉着钟绍晖走开了。如果让他们混在一起,天知道会出什么
事来呢?可是,看着这两个人,明明是极相称的。我其实多么希望洁如能真正有一
场恋爱,跟一个男子狠狠地爱上一把。
坐下来,我笑着调侃钟绍晖,那个女仔,中唔中意啊?(你喜不喜欢这个女孩
啊)“唔中意!”(不喜欢)他回答得很坚决。我听出这话里有故事,难道他有中
意的?但心里隐隐地为洁如感到失望。一个四十多岁的学员蹭过来,他要我给他买
香烟,我立刻摆出一副老师的严厉嘴脸:回你位子上吃饭!那人萎了下去。钟绍晖
突然跟我说,老师,如果我也要香烟,你会给我买吗?
这话问住我了。最初主管就交代过,不许给学员买香烟,无论他们怎么哀求。
我靠近他的脸,嬉笑着:你不抽烟吧?“你会给我买吗?”他又追问,我觉得无法
敷衍这个问题了,于是我凑近他的耳朵,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我——会。
他试探出,我愿意为他违规。接着,他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打的送他回一次
家。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很苦,很苦,这个瘦弱的孩子,这要有多么想家、想亲
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家人,到底有多久没来看他了?我想,整个精残部的人
都是想家的,教导员曾跟我说过,很多人故意装病,只为了父母来探望。我似乎很
难对他说“不”,仿佛他就是一个玻璃人,我一说不,他就碎了。我为什么顺着他?
是为了想套出他的故事吗?不,我觉得不是。当我走近他的时候,我就彻底忘掉了
此行的目的。我之所以难以拒绝,是因为——我说不出来,啊,我多么希望能够满
足他们所有的愿望,一个都不拒绝。但是送他回家,风险太大,我并不害怕所里领
导的责罚,可以肯定,我会立马被赶走,我并不担心这一点,我隐隐觉得这小子没
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好像吃准了我的弱点。
见我不做声,他立即站起来,转身要走。我知道,他这一走,无论我怎么赔尽
笑脸,说尽好话,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而且,他开始恨我了。饭堂闹哄哄的,没
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谈话,我也站起身,跟他说,你别急,我安排一下。我想,我真
的疯了。
我跟主管讲,中午想单独跟钟绍晖聊一会儿,请他到会客室里去。他答应了。
我顺利地把绍晖领出来,叫他站在门口拦的士,我去办公室拿钱包。等我拿了钱出
来,远远看见他拦了的士,正往里面钻。我疾步快跑,那车扬长而去,我只记下了
车牌。他一个人跑了!这下祸闯大了,我把人弄丢了,我吓得方寸大乱,这小子,
果然把我算计了,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肯定不能先跟所里汇报。我得镇定下
来。
如果回家,他还是会被他的父母送过来的,这样的话,我不必担心。如果不是
回家呢?那他会去哪儿?我不敢再往下想。这家伙城府很深,我一直没有摸透他,
我更倾向于,他没有回家,他逃离了托养所,成功飞越。我越想越怕,追究我的责
任事小,我更担心他的安全,他的下落。忽然间想起车牌,我记下了车牌,于是我
打电话给交警大队的朋友,问他有车牌号,可否查到车主,他说可以,我如实地跟
他讲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安慰我说,不要担心,一会儿司机会把车开回来的。
半个多小时后。的士司机载着钟绍晖返回了托养所。司机告诉我,他正要去虎
门,突然手里的对讲机跟他讲他载了一个精神病人,要他赶快把人送回来。啊,虎
门,他果真是要回家的。他只是要回家。我没能满足他回一次家的愿望,我难过地
闭上眼睛。主管见我们从车里出来,我说刚带绍晖去兜了会儿风,他拧高了他的小
山眉不满地说:塞老师,这样不行哦。我说我知道了,对不起。他没再说什么,我
心事重重地跟在钟绍晖身后,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恨透我了。
晚上的时候,钟绍晖就发病了。他先是无故发笑,自言自语,接着就咒骂,最
后就把头往墙上撞。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主管抱着他,钟绍晖就把头撞在主管
的胸口上,他使劲地撞,主管死死地抱着他,我看到他手肘有血迹,可能是被他抓
伤的。周围围了一圈人,谁也拿他没办法。教导员跟我说,主管每次都这样抱着他,
让他撞,只有这样,绍晖才不会受伤。我忽然对这个肿眼泡的广东男人有了敬意,
那一下下撞在他胸口的是什么呢,太痛了,谁会不痛惜这样一个好孩子竟成了这样,
他的心气儿很高,很激烈。撞吧,撞吧,可怜的,如果你能好受一点的话,一股很
成的东西流进嘴角,几个教导员小姐也都忍不住捂着脸哭泣。我不知道,他晚上发
病是否跟下午的事情有关,但他应该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折腾了十几分钟,两人都累了,教导员们就哄着他去吃药。我知道精残部的
每个学员每天至少要吃二十几粒药,这些药,我闻所未闻,富马酸喹硫平片、奥氮
平、沙胆醇、阿立哌唑片、VITB4 等,这些白色的药粒维持着他们的稳定。主管叫
住我,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们在会客厅里坐下。我没打算隐瞒他,他跟我讲起了
钟绍晖,也讲起了托养所。
我这才知道,大部分学员家里都是不缺钱的。甚至有一部分是相当富裕。钟绍
晖家里就特别有钱,可是,他来托养所之前,他的父亲在家里用铁链子锁着他。双
手,双脚,都锁,因为绍晖发病有自残的倾向。他的家人为他伤透了心,甚至想把
他送去日本的寺院。几年前,他的父母离异了,年轻的后母就把他送到这里,从此,
就很少有人来探望。“塞老师,你也不必可怜他,我们精残部每一个病人都有悲伤
的故事。”然后,他看了我一眼,不解地说,你要写这些故事干什么呢?我无法回
答他,一个在托养所待过多年的人,他认识的人和世界比我要深刻得多,他们从来
不谈及爱或者生命这样的词,他们觉得可笑,因为他们比谁都了解这两个词是怎么
一回事。还有,他们一定觉得我非常无聊。
洁如和绍晖,他们发病都是因为回家。家里有爸爸、妈妈,托养所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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