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灰头土脸地从精残部来到重残部,恍惚间,忽然有了从青少年到中年,然后
走到暮年的感觉。楼层渐渐低下来,重残部,他把一个人最不堪的样子呈现在世人
面前。大部分人没有下肢,因没有臀部,都无法坐着。他们被塞在轮椅上,我不能
去细致地描述他们的样子,那样太不敬了。照顾他们生活的是外聘的阿姨,她们来
自农村,长着粗壮的胳膊、腿,她们把这些不能动弹的残缺身体搬来搬去。
我试着跟一个老太太交谈,可她的声音太含混了,很偏的地方口音,她的喉管
咯着一口痰,我努力地听,怎么也听不明白,最后阿姨跟我解释说,她就是要回家,
没别的。
又是回家。这几乎是托养所学员的唯一愿望,永不熄灭。
操场上空无一人,桂花和玉兰的香气依然是浓得化不开。我坐在红绿橡胶跑道
上,望着高耸的托养所大楼,不到二十天,我就待不下去了,我被孩子们打败,也
被这里的工作人员打败。此时的我,很多余,很无趣。我听见高楼处智障部的孩子
们在喊我,他们在窗口发现了我,晚餐的铃响了,我闭上眼睛,觉得二十天竟那么
漫长。长廊里,阿姨们推着重残部学员纷纷往饭堂里走,我听见有人喊我去吃饭,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这里,如果不能真正为学员做点什么,继续待着是可耻的。我在这里的目的、
身份、姿态都让我无地自容。但是,我还是要说,这二十天里,我真的忘记了来到
这里的目的,我不知不觉地跟着洁如、绍晖他们一起度过了书声朗朗的上午,沉闷
的,即将要下暴雨的闷热午后,还有凉风习习的美好夜晚。我融进了他们的生活,
愿意为他们违规,想尽办法,只是为了他们高兴。看着他们发病,心都碎了。这是
我的秘密,它让我在我的世界里,更加看清了自己。我坚定了某些东西。但它不必
说出。
我帮阿姨给一个从小患了小儿麻痹症的妇女净身,她胖得肉在晃动。我第一次
见到下肢萎缩的躯体,她的手也萎缩了,长出很小的、像两枝芽一样的肢节,无奈
地挂在两边。她还有旺盛的例事,量很大,阿姨给她换卫生巾,给她擦洗,我帮着
托起她的后背。一阵腥臭味扑过来,我皱了一下眉头,希望没有表现出异样。以后
的几天里,我帮着阿姨打下手,喂食,换衣,洗澡,包括拉屎拉尿,把那肥重的、
瘫成泥状的肉体搬到坐便器上,把一堆尿湿的裤衩扔进洗衣机。啊,我都做到了,
我都做到了。
我从那里回来后,好多朋友打电话问我此行的收获。我笑着在电话里说,我落
荒而逃,狼狈之极。那边就笑了,早知道你是吃不了这种苦的,回来得好。忽然地,
一股悲凉从心底升起,无可名状,无可诉说,就像无法排遣的寂寞,只属于你自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