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甄姓属地：中山郡，今河南登封县西南。

    姓氏来历：甄氏以技能、职业为姓。甄本来是制陶所用的转轮的名称，后来成
为掌管制陶业的职官名。

    三甲村共有六户甄姓人家，老老少少四十多号人，大都是些缺少幻想、老实厚
道的庄稼人。别人种地，他们种地，别人闲着，他们闲着。有的人家干些小买卖，
或收辣子到城里去卖，或倒腾贩卖鸡鸭火腿，他们都从不参与跟风。就连政府号召
在房前屋后栽几棵苹果树，他们都没有响应。村里有一户人家的一个儿子，读书很
有出息，读完大学分在了浙江工作。。有一年，这人一片好心从浙江带来了几百斤
稻谷种子，说是最高产的良种，如果种了，每亩田至少可以增收几百斤谷子。村子
里的许多人家纷纷争购，并一一撒种、栽插，特意将节令踩得比其他年份还准，祈
求秋后有个好收成。甄氏人家却拒绝了那户人家的好心肠，像往年一样，撒旧种、
栽旧苗，不敢奢求太多。夏天到了，其他人家田里种植的稻子发疯似的分苗，长势
好得匪夷所思，甄氏人家一度感到很后悔，可随着节令的推进，他们又成了村里人
中心里最踏实的人。因为那来自浙江的水稻，只长苗，不怀胎，没花、没籽，最终
只是一亩接一亩的草。饥荒蔓延了三甲村，甄氏人家却平平静静地过了一年。后来，
有一位县里的农技员到村里来，告诉了人们浙江籽种为什么不能在云南高寒山区种
植的原因，还顺便表扬了一下甄氏人家。

    不过，甄氏人家也出了个异数。此人一度成了三甲村的象征。有时，村里人外
出，被问及是什么地方的，刚报出村名，别人就会恍然大悟：“噢，与甄泥人是一
村的。”甄泥人即甄友来，从出娘胎起，就是个傻子。因其傻，便从不下地，整天
都在村子里转悠，村子里转烦了，就跟着过路的人去别的村子转，几十年下来，把
远近二十公里内的村庄都转遍了。有些年，昭通平原上活跃着几支勘探队伍，一村
一寨地搭起塔一般的井架就往大地深处打眼子，钻出来的泥巴、石块、煤炭，一节
一节地有序地排放在田野里，像唯美主义巨神拉出来的屎。当时，人们都知道一个
叫王进喜的人，所以一直以为这些吃白馒头的男男女女在钻石油。

    甄友来理所当然地每天都泡在勘探工地上，勘探队员累了躺在草垛上休息时乐
于拿他寻开心，他也乐于混两个馒头填肚子。时间久了，见了的事情，甄友来就会
拿到村子里来逢人便讲：“哈哈哈，那些人在草垛里日昃……”村里的男人听了，
会说：“友来，慢慢讲，讲细点。”女的则先一嗔，然后破口大骂。有的女的还会
以为是甄友来在调戏她，私底下与伙伴说闺中话时还会说：“别看甄友来傻头傻脑
的，鬼着呢。”到此，大家应该清楚了，甄友来是怎么一个人，如果要给他定性，
确定个角色，他其实是一个三甲村的信使。勘探队不是常驻村民，生出点事，人一
走，风就来了，很快就会被吹散，甄友来也不会把亲眼所见的事日长月久地挂在嘴
边。更多的时候，他是在义务流布村里的信息，谁家夫妻打架，谁家在揍不听话的
儿子，谁家与谁家因什么而提斧捉刀，谁家的狗病了、鸡丢了，谁家的门被撬了…
…事无巨细，他都是第一目击入，接着就迅速地告诉全村人民。至于逢着村里有红
白喜事、生子造房这类大事情，除了传送信息外，他还会整天待在现场。白喜事时，
大凡都有亲友哭得死去活来，有人会怂恿甄友来：“友来，你也哭啊。”友来早已
是这种场合里的行家里手，先叩头，后作揖，再点香，烧上一刀纸钱，抱着棺木就
是一通号哭，历数死者之好，比死者的亲友还练达；哭腔之悲戚、音调的穿透力，
也非死者亲友可以相比。不过，哭声停后，甄友来也会犯些让死者亲友勃然大怒的
错误。村里人有一习俗，棺木底下要放一盏油灯，命名为“过桥灯”，意指死者可
在这灯的照耀下，走过奈何桥，重新投胎转生。此灯绝不能熄，到了棺木搬出家，
朝坟山送，还得由孙子辈的人端着、护着，直到死者入土为安都还得送回家，三天
三夜后方可熄灭。可哭累了的甄友来，常常会钻到棺木底下，倒头便睡，稍作翻身，
就把灯弄灭了。这非常的不吉利，这意味着有的投胎者根本还来不及变成牛形、鸟
形、人形、虎形等等，灯光一灭，超度之旅就戛然而止了，投胎者往往刚变成似人
似兽。为了让死者得以顺利转生，死者家属得重新找师傅来为死者超度。至于村里
有人娶媳妇，闹房的时候，甄友来往往会取代新郎官的主角地位，闹房的人常会给
新嫁娘出难题：“亲亲友来的嘴！”或者抱起活蹦乱跳的甄友来，往新娘子面前送，
然后指着友来的裤裆问新娘：“说吧，这东西叫什么？”村予里的媳妇们，差不多
有三分之一亲过甄友来的厚嘴皮，也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为甄友来那玩意儿命名过，
而且名字无奇不有，当然，偶尔也有实话实说的，引得闹房的人笑得死去活来。

    但是，这些都不是甄友来被人特别是异村人叫做“甄泥人”的原因，直接原因
是，甄友来每到一处都喜欢捏泥人，他捏的泥人曾摆满了异村的村头，也无数次地
摆满过三甲村的道路，抑或某几户人家的小院或窗台。他无师自通，兴之所至，边
捏边自言自语。挖地人、锄草人、劈柴人、担水人、烤太阳的人、拉二胡的人、睡
觉人、吃饭人、赶集人、骑牛人、哭或笑着的人……见到什么人他就捏什么人，形
象惟妙惟肖，生动异常。见到草垛里忙乎的一男一女勘探队员后，他曾在勘探工地
上用钻出来的泥土捏了两个交媾中的一男一女，并送给当事人，那两人窘迫了一阵，
最终还用一块红布包起来带走了。因为捏泥人，甄友来也曾被人狠狠地揍过一次。
传说有一回，他拉了一泡屎，和土捏了一个老头，有人认为他捏的老头是其父，大
怒，把他打得鼻血长淌。

    甄友来的爷爷死的时候，他在他家的院子里捏了近百头牛，一律都是耕地时躬
身向前用力的牛，他的父亲非常不高兴，找来一把铁铲，准备将这些牛清除掉，他
冒了一句：“这是爷爷，他变成牛了。”其父听了，一怔，没说什么，低头转身进
屋，在灵柩前跪了一夜，多烧了许多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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