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韩姓属地：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县。

    姓氏来历：据《通志·氏族略》栽，韩姓乃以国为姓。其最初由姬姓分化，周
武王之子唐叔虞被封于唐，其后裔韩武子在晋国做官，受封于韩原，其后裔韩虔后
来同晋国的赵氏、魏氏“三家分晋”，建韩国。

    无论用怎样的词语来叙述一个家族的衰落速度，都显得很残酷。但是，让人无
法回避的是，有的家族的确在短短的几十年间，在某一地域，迅速地由兴旺走向了
寂灭。几十年的时间，不是一部家族史的时间底线，它应该只是一个中途的点，短
暂得几可省略。可是，如果必须为三甲村的韩氏家族写一部家族史，其时间跨度的
确只有四十多年。四十年代的三甲村，一度被村边通省大道上往来的贩夫走卒们称
之为韩家庄，如此称谓的原因倒不是说韩家在三甲村人丁兴旺，而是因为韩家是三
甲村的象征。上世纪四十年代以前，三甲村虽然旁边就有一条通省大道，道上的马
帮和挑夫日夜络绎不绝，但村里却很少有人背井离乡，从通省大道上走向异地。而
且，那时候卫氏家族也还与三甲村没太大的关系，村里人偶尔见到卫家的马帮也不
会感到格外的亲切，只有见那些赶马人，喝醉了酒，牵着马尾巴，踉踉跄跄地走过，
才会觉得有些好笑。但是，抗日战争爆发之后，随着韩氏家族在三甲村购地置房，
落地生根，三甲村原有的宁静就结束了。

    说来也很有趣，韩氏家族落根三甲村，全是因为一件意外的事情。韩家本是四
川成都一家大商号的经营者，一直从事着托运四川自贡的盐巴上云南，然后又托运
云南西双版纳杨聘号茶庄的茶叶下四川的独门买卖，其马帮足有近百匹马，且清一
色的善走山路的云南小马。赶马人沿路寂寞，干下些寻花问柳的事。这本不是什么
大不了的事情，甚至有的人为了路边的某个女子操刀相搏，遗尸异乡，抛下一堆野
坟，在道上，也没人大惊小怪。可偏偏这年夏天，韩家的马帮路过三甲村，一个赶
马人借马‘匹饮水之机，摸进了一个寡妇的家，并且站着进去就再没站着出来，他
被一个在寡妇家养伤并与寡妇同居了的哥老会小弟，一刀就了结了。按照常情，韩
家对这样的事完全可以不闻不问，可韩家大爷或许是感到了乱世潜藏着的危机，有
心想往云南这片从没战乱的天堂之国搬迁，所以就躬身由北向南而来，对外的借口
是处理赶马人被杀事件。

    韩大爷到了三甲村，望着一马平川的田野，又见蝴蝶、蜻蜓和蚂蚁在村子里毫
无惊惧地活动着，他那副久历江湖的苍老心肠一下子就变软了。他没难为杀死赶马
人的哥老会小弟，相反给了那人一笔钱，叫他领着寡妇远走高飞。然后就把三甲村
临河的几十亩沃土全都买下了。接着，只用了一年左右，韩氏庄园便修筑完毕，几
十号家眷也骑着马从四川成都来到了三甲村。来到三甲村，韩家变卖了马帮，不再
做贩运生意，除了雇人种地外，只捎带做起了收粪卖粪的营生。

    三甲村离昭通城只有几公里的路途，那时候的昭通城是一个串连滇川黔三省的
大都市，在云南，其城建规模和繁华程度仅次于昆明，而由于没有战乱之扰，仍然
显现出商铺林立、会馆接寨、人潮涌动的气象。与其他山中城邦不同的是，昭通城
四周沃野千里，尽是良田，农村经济十分发达，堪称滇东北的一大粮仓。清朝时曾
有人于凤凰山下建一“望海楼”，乃“昭阳八景”之一。所谓望海，今日再登此楼，
望见的全是滚滚稻浪。很显然，在没有化肥的年代，韩大爷能断然变卖马帮做起大
粪生意，其扮演的角色，与现在的化肥商人没有什么区别。

    韩大爷做大粪生意，投入几等于无。他把置下的几十亩土地分出三分之一，挖
成一个个紧挨着的像养鱼塘一样的大坑，然后把昔日门下的赶马人组成收粪队，天
天都进昭通城去收粪，特别是在夏、秋、冬三季，把昭通城所有厕所里的粪便全收
到三甲村来，囤积在坑中，并根据不同的品质分成甲、乙、丙三等，春天一来，便
向十里八乡的农民出售。

    据年轻时曾是韩家收粪队队员的一位老人回忆，韩家做粪便生意，在昭通城居
民和政府相关部门的眼中，纯粹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善事。之前，城外的农民
只会在春耕时节来临之前进城收粪，夏、秋、冬三季的粪便只好往沟河里倾倒，昭
通城因此常弥漫着一股股臭味。因此，韩家开始做这生意，受到了广泛的欢迎和支
持，甚至到了春天，四周的农民进城来收粪，大多数的居民都宁愿以几等于无的价
格卖给韩家，而不愿多收一点钱而卖给农民。也就是说，韩家的生意形成了垄断性
经营。当然，尽管韩家收粪支出不多，但也有其规矩，收粪时，收粪队队员都要用
手指蘸一点粪水在舌头上尝尝，以便分出等级。常规是，出自深宅大院的味辛辣，
是甲等；出自平民的味生涩且常陈搁，是乙等；而屠宰场一类场所中的粪，味淡，
力道不足，是丙等。因为要尝粪便，所以韩家的收粪队伍，开始时几乎几天一换，
极不稳定，且人人差不多都患有呕吐症，但慢慢地队伍也稳定下来了，而且并非全
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相反有的人因拥有这份工作而感到庆幸，因为工作并不累，
收入也不低，走街串巷，得到的都是笑脸，偶尔有的大户人家不仅不要钱，还会送
些旧衣旧物甚至粮钱美食。

    每到春天，三甲村都很热闹，前来韩家买粪的人昼夜不息。韩家获利比做贩运
时还丰厚，这连韩大爷也感到有些始料不及。所以，每年春节，韩家都会打开一座
粮仓，凡三甲村住户，家家都可无偿取走三升大米。同时，韩家还会遣人去四川宜
宾或云南昆明，找来川戏班子或花灯队，在韩家庄园外的场坝上夜夜唱戏，一直到
元宵方歇。村里人去看，不仅不收钱，场坝边还放了两大缸茶水，任人取喝。

    韩大爷后来是被枪毙的。大儿子韩兴国，“文革”期间，也死于上海其所在单
位，是自杀。现三甲村还留有其血脉，只一家，是二儿子韩兴蜀。韩兴蜀现在已有
八十岁左右，与其妻蒋凤岚一生厮守，膝下无儿无女，是五保户。两位老人在土地
下放之前，男的是宰猪匠，喜喝生猪血；女的秉承家传，每天早起，在村子里捡牲
畜粪便以换取工分为生。韩家庄园一度被用做粮仓和学校，七十年代毁于一场大火，
其废墟上现种满了苹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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