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许姓属地:高阳郡,今山东临淄县西北。
姓氏来历:许姓乃炎帝神农氏后裔,后裔中,姜文叔曾被周武王封于许,建许
国,许都势弱,常搬迁,故许氏后代流布各地。
许姓人家的老祖是个赌徒,民国初年,输掉了贵州老家的房屋和田产,一副挑
篓,一边放大儿子,一边放一对双胞胎,过毕节、镇雄、彝良,穿州过府。经三甲
村时,向一户甄姓人家讨水喝,甄姓人家的小媳妇刚好也在哺乳期,奶水又旺,见
担中双胞胎嗷嗷待哺,便抱起分别将其喂了个大饱。许姓两夫妇深受感动,又见村
边河中鱼虾成群,便搭了个窝棚住下,以捕鱼为生。
三甲村旁边的河流名叫利济河。这条河流现在已经改变了,像一条文具工厂里
巨大无朋的墨汁生产线。水是黑的,河床是黑的,河堤也是黑的。如果还要形容的
话,我想,它应该是黑夜的巢穴,也就是说,三甲村一带的黑夜,当太阳升起,根
本没有沿着天空逃跑,而是卷起身体,一头就钻进了利济河。唉,如果说这条河流
仅仅只是黑,也倒没什么,它还脏,成了名副其实的昭通城的一根大肠,所有必须
排泄的东西,全汇集在里面。当然,只要时间稍微松动一下,往回倒流二十年,利
济河就不是这个样子,它一年四季碧波荡漾,在下雾的早上,河边的泥洞中,手一
伸去,就可捞起成捧的鲫鱼。许氏三兄弟许英才、许英武和许英勇。只要在河边倒
置一个竹编的捕鱼篓,半个小时过后,就可捕到满篓的抢水的石头鱼。人们用二十
年左右的时间就改变了一条河流,这种疯狂,令人有些不可思议。
河流被改变了,三甲村人就说:“捞鱼摸虾,饿死全家。”意思是指鱼虾少了,
许氏兄弟还想靠捕鱼为生已经变得不可能了。再说,别说鱼虾没了,就算有,它们
在黑水中也会主动漂出水面,对伸去捉它们的手和网视而不见。
许氏三兄弟及其子孙们以前捕鱼主有三个途径:一是用渔网捕利济河里的鱼;
二是用“须笼”捕稻田里的鱼;三是采取控干与利济河相通的大小沟道里的水,让
鱼不捕自降。这里需要简单交代一下,“须笼”这种捕鱼工具,它由口、脖、肚三
部分组成,口极大,圆形,有的直径达两米,有的也可小到五寸左右,它接纳水流,
也接纳水流中的鱼;其脖子是关键部位,口部由两层竹篾编成,到脖子处,一层连
肚子,一层则分离出来,形成渐渐变小的通道,且不再编为一体,任一根根竹篾自
主地靠惯性前伸,形成极有弹性的小口,让鱼可以一滑而入,却没法再游出来;其
肚子说白了就是一个仓库,从脖子处进来的鱼全集合在此,只等人届时打开须笼的
屁股倒入盆中。
除了在利济河里捕鱼没人干涉外,在稻田里和沟道中捕鱼,都是极不光彩的事。
在土地下放以前,稻田里的鱼是生产队的公有财产,沟道是村里人浇灌自留地蔬菜
的取水源,一旦被控干,村里人就会破口大骂。像利济河一样,以前的稻田里鱼儿
很多,没有农药,鱼多且肥,因此,不仅许氏三兄弟,就连其他村民,嘴里淡了,
也常想把某块田的埂子挖个缺口,用须笼捕些鱼回家打牙祭。三甲村人常说:“一
个小鱼煮十二碗汤,三个小鱼就可讨一个婆娘。”三个小鱼办一场婚宴,传达的信
息,有饥寒,也有对鱼类的调侃似的向往。因此,每到夏末秋初,稻田里的鱼肥了,
常有人借月黑风高或白天趁没人走动,挖开某块田的埂子,不管稻子正是养穗时刻
不能有所闪失而放水捕鱼。那时,村里除队长常巡视稻田外,还有人专门负责全村
所有的稻田用水工作,凡见到有人不到节令恣意放水捕鱼,除了把捕鱼工具用锄头
挖烂外,还要在村民大会上通报批评。尽管如此,偷捕的现象仍时有发生,见正在
灌浆的稻田被人把水放干,专职管理员有时会痛苦得放声大哭,哭完后,就来到村
里破口大骂,有时还会指桑骂槐,诅咒具有很强的指向性。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偷
捕者不过就是那么几户人家,之所以不能公开地骂,是因为没有现场抓获。秋天来
了,稻谷熟了,村干部就派人放水捉鱼,捉了的鱼用篓筐挑着,一户一户地分,三
甲村的黄昏因此飘满了鱼的香味。次日清晨,阳光照耀着村子里的每一片屋顶,也
把村庄每一户人家门前的鱼鳞照得银光闪烁。
许氏三兄弟现在都已经老了,儿孙成群,但多年的水上作业,因为水的滋润,
使他们看上去比同龄人要年轻一些。不像其他人家,分家之后兄弟间便很少来往,
他们兄弟仨却常凑在一起,鱼少了,依然天天编须笼、补渔网、谈捕鱼的往事。每
到兴头上,还会扯着嗓门唱许家人象征性的黄调:“大姐姐来大姐姐,你屁股底下
开了一条裂。你吃了多少干黄鳝,你淌了多少黄鳝血?”声音苍老干枯,却极富挑
逗意味,路过的村妇听了,吐一口痰,低头远去,三兄弟却笑得满脸牙龈。特别是
那对老双胞胎,几十年了,模样仍然别无二致,两人同时笑起来,老让人觉得一个
是人,一个是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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