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月上旬的北京还没有完全从冬寒中醒来，午后白晃晃的阳光照着尘灰的市街，
公交车和往常一样容易堵在半途，有好几个瞬间我都以为自己要睡着了。第二天我
将离开北京，返回京都，结束短暂的春假。我沉浸在离别前的惘然与倦怠里，阳光
沉沉打在眼皮上，好像金粉的重量。不过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朋友的短信：“日本
地震了，你明天不要回去。”

    “地震？”

    “是的，在东北地区的宫城县，已经引发了强烈海啸。”

    我努力把短信重新读了一遍，向同行的人提起这则新闻。他也在灰扑扑的阳光
里困得睁不开眼睛，说，那片海域不是刚刚有过地震么？我们都怀着这样的侥幸。
但很快，公交车内的移动电视也播出了海啸发生时的惊涛骇浪。巨大的漩涡瞬间吞
没海边陆地，摧毁市镇、街衢、房屋，才知道事态之严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
又无数次在新闻里重复看到此幕。

    我急急走着，按照原计划机械地做着接下来的事：购买杂货、食物，预备返校
的行装。在布店挑选一块花纹素净的床单。春假前我即已决定搬家，从银阁寺道旁
迁往北白川之畔。因为过去的住所地势低洼，两面都是山，湿气沉积，常年无法见
到阳光。而新居的窗子面朝南方，没有遮挡物，阳光十分充沛。我希望搬家后换上
崭新的床单，每天都能被窗口的阳光照拂。黄昏缓缓沉落，我在商场地下一层吃小
火锅。电话与短信频繁到来，我不断跑到一楼大厅寻找信号通畅的区域，回应亲朋
的问候。向他们解释宫城县的地理位置，告诉他们京都离官城很远，说明京都暂且
平安无事，我还是想如常返回学校。

    在京都居住的时日里，也曾遇到过几场地震，但震感都极轻微。最厉害的恐怕
也就是楼板摇晃一阵，顶上的吊灯荡来荡去而已。刚开始觉得可怕，很快就已习惯。
京都人常常会安慰我们这些外来的旅人，说这千年古都乃是风水福地，大灾并不多。
少不了会提起一九九五年的阪神大地震，说大阪神户离得这么近，那里几乎天翻地
覆，京都却毫发无损。京都人的骄傲流露在方方面面，日本人有关地域之间的界限
与隔膜极其明显，由此也可见一斑。

    不过在家人的强烈要求下，我还是将返校之期延后到三月下旬。原先收拾好的
行李又重新打开，恹恹地摊成一大片，它们和我一样暂时失去了秩序。最初的几天，
我一直盯着电视屏幕，不断刷新网页，那些被海水袭卷的市区，板材结构的房屋被
浊浪整体带走，泄漏的油罐燃起满山大火，浓烟腾空而起，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现
实中发生的场景，各种讯息纷至沓来。我开始有严重的信息依赖症。即使充满厌倦
与不安，夜里难以成眠，也要时时去了解地震的最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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