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香织是一位与我同龄的日本姑娘,她家住在与京都相邻的滋贺县,大学在京都,
专业是汉语。她曾在北京留学一年,到过洛阳、长沙、桂林、西安等地,履及范围
远胜于我。地震发生当晚她即与我电话联系,先是报平安,而后劝我暂时不必回校。
短暂的沉默后,她突然提到那部小说《日本沉没》,声音有一些颤抖。她道,今天
发生的灾难,真与《日本沉没》无异。而后她开始极力安慰我,说海浪终会退去,
一切也都会平复。他们会很坚强,永远不会放弃脚下的土地。
话题太沉重,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亦可觉察此刻我与她立场的区别与彼此的距
离。她笑道,我会等你回来。你要在北京好好享用春天。
记得刚回北京的那一日,恰好赶上一场春雪。空气清冽,马路略微泥泞,道路
两旁的树枝光秃秃,市街的气息很温柔。在冷风里说话,张口一团白气。日子过得
很快,时序侵寻,对于季节更替的敏锐感知总是令人喜悦。初春常见大风天,但柳
树毕竟渐渐泛出极淡的绿意。天气清朗,阳光温煦。景山上松柏清气弥漫,园子里
的牡丹稍稍萌出一截嫩芽。天底下有黑羽蓝背的喜鹊,身姿俊美。宫鸦也多见,但
要到黄昏,它们才会成群而来,傲然盘旋在宫字的上空。猫也很多见,北海的湖冰
尚未消融,但已经很薄,似乎能听见细小的碎裂声,还有底下汩汩的流水。玉兰树
也开始萌动,杨树的穗子缓缓结出来,起先仿佛是一夜间挂满枝梢,很快又凋落。
在人艺看一场话剧,那些怦然心动的句子,台上光影交错,我听得见内心的呼喊。
无限温柔的春夜,我只是在惋惜光阴之迅疾,别期将近,又要踏上行旅。地震
发生的前一天是我的生日,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预兆。我到郊外散步,途中路
过大片水库,结冰的深水仿佛大块碧玉。春意比城中稍迟,因在旅游淡季,农家客
栈的庭院内懒洋洋伏着大狗,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与辣椒。我吃一碗打卤面,还有
炒花椒芽、鸡蛋摊香椿头。今年的香椿还没有发芽,用的是去年留下的,滋味很淡。
我早已没有过生日的概念,因为很早出去读书,生日往往在开学后。我爬上山坡,
远眺四围起伏的山峦浓淡重叠,尚无一丝绿意。背阴处积雪未消。走到更远的百花
山去,也是空无一人。山中因有冰冻,进山的路途还没有开放。黄昏归去的途中路
过一片浅溪,琤琤琮琮的水声浅唱轻吟,在山谷中回荡。夕光金碧辉煌,滩上一片
枯黄的芦荻,未有人烟。我朝水面扔了几块石头。心里想,如果有一日再行到此处,
且以此为记。
三月十一日像一道不甚明晰的分界线。原以为地震影响的只是我返校的日期,
但我分明陷入了飞絮一般迷蒙的惘然。给师友发去的问候邮件陆续有回音。
白川是一位老朋友,认识他时我还在重庆读大学,那时他在重庆短期工作。他
是东京人,毕业于东北大学,现在在东京工作。他的回信很长,先是道平安,说地
震发生时自己正在单位,楼房摇晃起来时他们都以为和平常遇见的普通地震无二,
但晃动的剧烈程度超出了想象。很快他们获悉地震的震源,并收到海啸预警。当晚
东京交通陷入瘫痪,他随人流步行回家。他在机场工作的女儿和尚在读书但已结婚
的儿子均返回家中。不断发生余震的黑夜,他们全家人聚在一间屋子里。官城县那
边的通讯完全中断,他有亲戚在仙台,还有东北大学的朋友们,但全部没有联系成
功。唯一安慰的是东北大学位于山坡,地势很高,并未遭遇海啸袭击。
我有一位同门师兄也是东京人,话多,很热情。他年轻的妻子在横滨做法官。
他对妻子很有敬畏之心,提起来都尊称“夫人”。他常年坐夜行巴士往返于京都东
京两地。周一周二上课,周日晚即须从东京出发,清晨抵达京都。周二晚离开,周
三清晨返回东京。搭乘夜行巴士极为辛苦,他告诉我们,通常周三全天他都会睡觉。
周四恢复体力,周五为妻子做饭、打扫房间。唯独周六有一点空暇读书,可怜周日
又要趁夜赶赴京都。我们曾问他为何不暂在京都赁屋而居,或者乘新干线来回。他
很诚恳,说两地分居是夫人受不了的,新干线的高额票价也是夫人受不了的。我们
唏嘘,都认为他是难得的模范丈夫。他的复信也很长,说地震发生时自己正在书房
复习。强烈摇撼之后,书架的书籍、报刊杂志全部砸落下来。他用了许多拟声词和
拟态词向我描述当时的震动。说当他好不容易将书收拾起一部分,频繁的余震又再
次将它们震落于地。他的妻子也平安无事,“因为法院的建筑物显然是十分牢固的”。
他不忘诙谐一句。说交通中断之后,当晚夫人不得不在法院过夜,第二天凌晨方步
行返家。他的夫人是岩手县人,也与那边的亲人失去了联系。“不过,一夜已经过
去了,相信都会好起来的。夫人说下学期允许我坐新干线往返,真是太好了。”
老师是大阪人,回信说关西毫无影响,不过东北地区遭受重创,一时恐难恢复
云云。最令人无奈的是另一位在千叶县的同门。他正忙于论文,复信道,地震么?
当时我居然一点儿都没有觉察。我希望地震不要再发生了,至少要等我写完论文再
说。
那实在是流言汹汹的几天,我避居在北京,每天睁开眼睛就想看新闻,入睡前
耳边也一定要有新闻频道的声音。一日黄昏,我步行到钱粮胡同的三联书店,看到
街上往来的市人,他们等待红灯,穿越绿灯的路口,提袋里有满满的食物。碧绿的
大葱露在外面,令我想到京都的九条葱,那是纤细修长的一束。柳丝益发碧绿,春
条乍放,玉兰树的花苞正缓缓鼓胀,毛茸茸银灰色的硬壳下面露出洁白的花影。有
一种久违的安详,知道世界尚未失序,所有不安的来处都只是我内心的恐慌与犹疑。
我在很深的胡同里唱起曲子: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唱得断断续续,
被市声完全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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