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福岛核电站的事态渐次严峻起来。大地震已经过去，毁灭性的海啸暂也平息。
核泄漏危机成为新的话题，这让家人对我的返校日期再度提出质疑。他们希望我不
要再去日本。我反复以新闻公布的安全范围向他们说明京都离福岛很远，但毫无说
服力。香织也在电话里犹豫道，你暂时不要来罢，这里成了一个很不安全的地方。

    我心里有很多无法道明的情绪。一方面清楚情况虽然不乐观，却也并没有到放
弃学业的地步。另一方面知道如果那边灾难加剧，我固然可以抽身离去，但会很难
过。那一段时间，东京相继撤回了很多外国人，使馆工作人员也陆续迁往大阪。有
关移民的传闻沸沸扬扬。

    香织在电话里告诉我，她问过自己的父母，如果日本果真沉没，他们是否会接
受移民。他们表示断然拒绝。我问她，你会如何选择？她说，也许我没有这样坚决。
但真到了那样的情况下，肯定会有坚决不离开的一群人，也会有争破头要离开的一
群人，还有一群游离其间、等候命运发落的一群人。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哪一批人。

    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我试图向她说明历史中一个重要节点的前后也有平缓的
过度，放大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日夜，那些艰难的选择也是在分分秒秒的消磨中做
出的。处在巨大变故中的人也许并不能意识到这一刻发生的一切是多么天崩地坼。

    她陷入沉默。我安慰道，如果我和你面临同样的选择，我多半也会坚守自己的
家山，愿与之共存亡，愿做顽固的遗民。而如果我在某一个瞬间做出另一种选择，
那么接下来的道路也会自然而然继续下去。

    她笑起来，算是一时卸下心事。我忽而想起新年在她家中度岁，围着被炉读书，
躺在地板上看大雪从天而降，落入眼底。夜半雪停，提灯出去听钟声，踩着厚厚的
积雪，听她指点这一处山叫什么，那一条河流又叫什么。大雪覆盖之下的山河完全
不辨面貌，天上有几粒星星，我们都觉得很快乐。新年的黄昏，与她一家人在窗下
玩百人一首的游戏，她的母亲拖长音调念古老的和歌。她玩得非常好，我也因此想
到三岛由纪夫的《春雪》中，幼年的聪子端端正正在纸门旁曼声吟诵和歌的场面。
都是平静美好的时刻。

    一位老师在地震后一直留在东京，并不接受亲朋的建议回国。问他原因，他只
笑道，平日里和他们一起玩，在居酒屋买醉，这会儿突然离开，有一点担心他们会
难过。这真是很痴心的话，不知他们是否领受他的好意，而我却非常理解。我想回
到京都后，一定要和香织好好喝一回酒。她喜欢韩国的米酒，我喜欢纪州的梅子酒。
我学校对面有一家热闹的居酒屋，我和她都很喜欢那里。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