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又要回忆起二OO八年发生在四川的地震。当时我在重庆,昼暖天长,懒洋洋
的午后,小锅里清水煮着豌豆。宿舍楼里很安静,大家多半在午睡。我住在六楼,
地震发生时震感强烈,床架用力颤抖。我从昏睡中醒来,发现一锅豌豆已打翻,书
也散落于地。便随着混乱的人潮一齐拥向楼外。我们完全没有避难常识,只是凭借
本能冲下拥挤的楼梯。当时移动通信已不顺畅,我试图联系家人,但没有成功。宿
舍楼下的广场聚满了人,大家一脸茫然,彼此交流方才的感觉,猜测震中在何处。
宿舍管理员阿姨大声接听来自老校区的电话,说沙坪坝地区亦有明显震感。阿姨断
言道,重庆地震了。重庆同学们纷纷说,地震在他们记忆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概念。
这时宿舍楼已被封锁,我们只有在空地里聚集着等候消息。下午的课已经取消。
五月中的重庆天气闷热,最初的紧张与混乱略有平复。渐渐知道震中在三百公里之
遥的汶川。在此之前很多人都没有听过这个地名,包括不少四川同学。
当晚学校要求我们离开宿舍到操场避难,不知为什么,当时总有几个人不愿离
开,要留在宿舍里。我就是其中一个。有人安慰道,重庆离震中很远,余震是不会
影响到这里的。我们彼此安慰,看到对面宿舍楼也有人没有离开,对方朝我们挥了
挥手,在漆墨的黑夜中大喊了一声。我们都没有睡下,一直挨到晨光破晓,鸟雀喉
音呖呖,啭着水音,才纷纷睡去。那几天流言极多,人心惶惶,大家都似乎在焦灼
中等待着什么,亦无心去上课。仿佛有一柄利剑悬在头顶,随时都有落下的可能。
在落下之前,人们只有等待,甚至希望它到来得更快。那时候的我们很容易感染激
动的情绪,也很容易陷入悲伤,丧失思考力与判断力,仿佛变得异常脆弱。情侣们
的关系似乎也比往日亲密一些,和平岁月里他们不断制造矛盾,寸步难行。面临灾
难时他们又有空前的凝聚力,可以流尽鲜血,坚不可摧。
那一年事情好像很多,大有应接不暇之感。也许仅是因为此前一直活在自己的
世界里,稍稍往外瞥一眼,就觉得充满变数,也开始感叹世道人心了。
毕业前曾在春天时在缙云山中住过一晚。登山未走正门,而是从后山绕道,走
得很艰苦。缙云山在北碚,青峰翠屏,云气缭绕,林木茂盛,有蔷薇科乔木,蕨类
植物,山矾科,禾本科,桑科,山茶科,樟科,杜鹃科。常绿针叶树有松柏、杉木、
紫杉、榧子、油杉、铁杉。山中隐约可见青瓦粉墙,田亩井然。四月山中扁竹根已
开花,柔软的花瓣,姿态很美,像菖蒲花。鱼腥草很多,开着四瓣的白色花朵。川
渝同学常说,鱼腥草对他们而言,是莼羹鲈脍一般的风味。夜中满山松涛起伏,竹
海万顷。我们一行人在农家小院内打麻将。有一位同学在走廊内吹尺八,幽幽的,
大家都不睡觉。半夜觉得饥饿,央求主人家煮了大锅面条,众人分食,又开了一坛
黄酒,觉得那是无上的美味。风从山林中缓缓穿过,扶起我们的衣裾。夜色令人留
恋。这个时候我们都感觉到悲哀的情绪。那位吹尺八的同学走到长廊尽头,默默抱
着胳膊。没有人去安慰她。因为没有人可以解救别人的孤独。每个人都需要自己慢
慢恢复。
直到毕业后去日本,才意识到自己对重庆的怀念。反复回忆起缙云山的那一晚,
那样青翠的山峦,无垠的碧海,断断续续的尺八,幽幽地过去了,恍如隔世。日本
人庭院中也常见鱼腥草,他们按照汉籍记载叫做蕺菜。不过不为吃,是为欣赏其四
瓣小花,点缀庭院的角落。有一位川籍同学见到后大为欣喜,在房东家的庭园内采
了一束,热水焯后凉拌。那种特殊的气味,我好像一下子喜欢起来,仿佛也能引起
莼鲈之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