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月末的北京,风的棱角已变得温柔,空气中能闻见很淡的水汽。玉兰树在天
底下、夜色中开着洁白的花朵,满城惊动。
我终于决定于此时离开北京,返回彼处的京都。心里未尝没有犹疑,京都的春
事是否一如往年的清美温柔?而到达京都的那一刻,这些忧虑即已散去。几乎是扑
面而来的寂静——尘埃落定一般。
学校这边有好几位同学即将毕业回国。日本新学期之始在樱花盛开的四月,这
也是离别的时节。我刚到京都的夜里便赶去与他们辞行,说了很多话,又和以前许
多个日子一样在路口说再见。且笑云,苟富贵,毋相忘!第二日我去送他们,庭院
内有郁金香盛开,春阳漫漫,机场巴士已经到了。房东夫妇垂垂老矣,步履蹒跚,
祝福他们一路平安。有一位姑娘在这间院子里已住了五年,骤然分别,也不过转身
一瞬。
巴士离开后,我独去学校,生活似乎没有任何改变。我的同学中没有东北出身
的,离震区最近的也就是东京人。迎接研究室新生时大家一起喝酒,又谈到此番地
震。问他们是否担心,他们坦言确有忧惧。然而何以如此平静?他们一愣,反问道,
除了平静还能做什么?即使下一秒就发生变故,这一秒也无从知晓,还是要把该做
的事做完。又谈到历史上发生过的灾难。
他们笑着指指脚下的土地,道,印象里像京都、奈良这样古老的地方,沐浴千
年风雨,仍可留下诸多史迹,惹人大发怀古之幽情。而事实上这两处古都也不知历
经多少炽然不息之火灾。天灾地变最属无奈。尚有人之痴嗔贪欲,权力倾轧。台风
洪水泛滥,奈良曾惨遭重创。政治中心移到京都,奈良从此失势,平芜荒野,饿殍
白骨。史籍中记载的火山喷发、地震、洪水、疫病、火灾、干旱从未断绝。罗生门
曾是平安京南北走向朱雀大道南端的一个城门,后因平安时期中后期频繁发生天灾,
京都日渐萧条,罗生门亦倾颓坍圮。荒芜的门墙成为狐狸聚集的场所,盗贼也出没
不绝。芥川龙之介写过《罗生门》,黑泽明导演过《罗生门》,均可知京都曾有的
败亡与损失。比叡山中燃起熊熊大火,僧侣筑造的城池宛如独立王国。“本能寺之
变”的灰飞烟灭,织田信长丢掉的江山与政权。京都现存的宫殿庙宇,大部分遭遇
过火灾,又代代重建。如今仍有人爱念那句歌谣:织田信长种麦子,丰臣秀吉捣成
饼,德川家康来享用。到世事纷乱的幕府末年,京都又几经战火摧隳。明治二年迁
都江户,更名东京,定国策曰“富国强兵,殖产兴业”。京都人又茫然失措,唯恐
步奈良之后尘,国度风貌式微,最终成为聊以缅怀的所在。所以京都人变更风气,
大兴文艺,在城中点亮千万盏彩灯,让鸭川流水照映春樱,游人如织,仿佛不夜城。
这繁华底下是无常的凋敝,纵情浮生的底下是幽暗的死亡。
生于平安时代末期的歌人鸭长明早已在《方丈记》中描写过京都发生的火灾、
龙卷风、大地震、饥荒、瘟疫。他说,这无常的人世,山体崩塌,河川颠覆,海水
倾倒,陆地淹没。土地开裂,水流涌出,岩石断层。庙堂塔舍均已崩塌毁灭。尘土
弥漫,灰烟四起。地动山摇,家破人亡。文中也写过,地震之后,岁月消逝,渐渐
也不再有人提及灾难,也不再有人说起令人恐慌惊叫的事。
那一晚饮了很多酒,散去时夜风入怀,樱树花影幢幢,月亮皎好。有朋友电话
来,告知东北又发生较强余震,而我并无感觉。问候东京的同学,对方道,已经习
惯,只是震区灾民状况堪忧。而我们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珍惜光阴,不可
虚掷罢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