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用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搬家。并没有请搬家公司,每天运走一些零碎杂物,从
银阁寺道摇摇晃晃去往北白川之畔。把南天竹、蔷薇、薄荷混种的一只花盆也带走,
绑在自行车后面,巍然迁徙。每年春天都是搬家的季节,新入学的搬过来,毕业的
搬走。譬如从前隔壁住的那位姑娘,她在三月中旬搬往东京,准备开始工作。地震
发生后国内的父母断然不允她身陷险区,命她回国。她几经挣扎,最终无法应对母
亲的衷恳,于四月上旬又搬家回国。离开前她与我长谈,提到去年春天在后山哲学
之道散步,流水之上落花缤纷。又说去年秋冬去大丰神社为患病的祖母祈祷。大丰
神社已有千年历史,专司疾病平愈之事。山门前有木牌云:晨夕有猿一家、夜中有
野猪一家到访,敬请注意。也是很有意思的事。神社内苍苔碧树,比整洁的庭院不
‘知清美多少。山中泉水淙淙,我在阶前看细小的菊花。她说,去大丰神社还愿要
交给你了。她对神社行的也是中国寺庙的规矩,祈祷后必要还愿,很虔诚。我答应
了她,心里很惆怅。记得当日从神社回来,看到路边有小盆植物出售,一百元一盆。
硬币投到旁边的罐子里,没有人守着。我买了一盆南天竹,幼弱得很。正是后来带
到新居的那盆,已抽出很嫩的崭新的枝子,不知今秋是否能结出一串一串的红果子。
搬家结束,与旧房东交割。我们平常交情并不多,他出身大阪,经营外祖母留
在京都的近十处房产,曾留学美国。有大阪商人的精明与京都人的温柔啰唆。他絮
絮叨叨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问我父母是否担心日本的处境。我点头道,很是担心。
他微笑,和所有京都人一样安慰我,京都是千年福地,并没有事云云。又道在加拿
大的弟弟看到新闻,也觉十分可怕,命他速速离开,远赴加国避难。他望着窗外一
树樱花,青色的天幕没有一丝云翳,笑道,春天还是来了啊,怎么舍得离开呢?他
说着竟有些惘惘,叹道,别人印象里日本这样狭长逼仄,一处有震动,大概全国都
会颠覆。我不知如何作答。房间又恢复了我初到时的面目,四壁萧然,后窗台覆着
一层落花。木结构房屋墙体单薄,台风来时动静很大。亦有过许多风雨如晦的夜晚,
在窗下读书,给远人写信,或者什么都不做,只呆呆听雨。很快又会有其他人入住,
对安居怀有眷恋并不是旅人该有的心性。
一日午后在旧书店内闲逛,看到大队缁衣斗笠的僧侣,举经幡、摇法铃,长诵
佛号,于道中逶迤而去。经幡上标明的是净土宗,这是日本佛教最大的宗派之一,
信奉阿弥陀,憧憬往生之极乐世界。原先受到中国净土宗之影响,后来脱离原旨,
成为日本本土化色彩浓重的宗派。又云人生无常,时时在生灭之中,故平生与临终
等无差别。即使五逆十恶之人,在临命终时只要对弥陀净土有足够愿望亦可得往生。
如此教义实在远离平和中正,难怪日本战国时期下层百姓特别是豪强土匪独崇此教。
不过僧人们此番行游乃是为震灾罹难者乞求冥福,一路长歌,也颇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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