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明治二十四年(一八九一年),日本美浓、尾张地区发生八级大地震,灾害严
重。当时有一位年轻的学者目睹此幕,被自然之力所震撼,决心攻读地理学。他是
日本的地质学家小川琢治。他的儿子们也都是著名学者:长子小川芳树是冶金学家,
次子贝塚茂树是东洋史学家,三子汤川秀树是日本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
四子小川环树是汉学家。秀树在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后写了自传《旅人》,提到父
亲对于专业的选择:“就在当时那种场合下,他决定今后将要倾全力去对抗自然界
的威力。他注意到了从地下来的破坏力是多么的强烈。他虽对灾民们表示同情,但
是他对自然界力量的伟大也表示惊叹,甚至也许受到了激励。这次旅行是促使他去
学习地质学的一个因素……这次旅行使我的父亲下定了决心。浓尾的震灾,纪州的
山河及其海岸的复杂形状,这一切唤醒了他的求知欲。‘一九二三年发生关东大地
震以后,东京遭遇毁灭性打击,日本全国也遭受重创。无常的天道令他们痛感浮槎
海上毫无安全感可言。灾后极其困窘的景况也凸显他们穷途末路的心态。”没有退
路“,这依然是今日我对日本心态的一种感受。在日本文学作品中,常常能看到两
种极端,一则歇斯底里,耽溺于最微小的观感与触觉,譬如谷崎润一郎的一些小说,
在嗜虐与受虐中体察痛彻的快感。一则散淡闲逸,仿佛庭中花树枯荣无因。譬如《
平家物语》卷首云:祗园精舍的钟声,有诸行无常的声响,桫罗双树的花色,显盛
者必衰的道理。骄奢者不久长,只如春夜的一梦,强梁者终败亡,恰似风前的尘土。
而这两端往往又相通一途。谷崎润一郎亦作出深得《源氏物语》之精髓的和风长篇
小说《细雪》,笔致如此细腻,写观花,写赏月,写挽袖扑萤,都是极美的场面。
这篇小说做于关东大地震之后,谷崎全家从东京迁往京都。晚年他著《阴翳礼赞》,
沉醉于薄暗幽微的阴翳之美,不喜欢现代灯具的明亮直接,欣赏微徽透明的纸窗反
射的光线。与谢芜村在俳句里也反复吟咏过这样的光线,譬如”纸烛微明,廊下幽
映,五月之雨啊“。谷崎润一郎葬在京都法然院内,墓碑上仅有一字日”寂“。哲
学之道旁的琵琶湖疏水道流水依旧,六月中即有萤火虫明明灭灭,极为清幽,大概
当年谷崎也在这水边观赏过流萤,见过那些轻罗小扇的女子。
如今地震已过去月余,余震还没有停歇。我与香织喝了几回酒,樱花也全凋尽,
空气益发潮湿,夏天很近了。新一年的梅子酒又将上市。前几日阴雨绵绵,我因心
中不平静,便独往北郊的比叡山。延历寺已在当年织田信长的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
我在深林中攀爬了很久的石阶,青苔湿滑,山道泥泞,空无人迹。终于见到一只小
亭,问守林的老妇,何处是延历寺,何处是比叡山?她伸手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告
诉我这一大片区域都是比叡山,这所有的寺庙都属于延历寺。我问她哪些建筑消失
在当年的大火中,又有哪些建筑留下来。她又比画了一个很大的圆,说,当年的寺
庙都已经烧失,但所有的山峦仍然存在。所以比叡山和延历寺仍然在这里,分毫无
差。我讶异于她的答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她仍是这样回答。我举目四望,层峦
叠嶂,山道分岔,道旁的石灯在黄昏雨意中次第点亮,雨丝清润,远远近近都是山。
山中花事晚,樱树初华。如此幽美寂静,几乎令人完全忘记曾经发生于此的毁灭与
死亡。想到古人云:“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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