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犹豫再三,我还是想再度提到张佩纶的名字。一个河北人,三十六岁正当壮年
的时候意外地来到福州马尾,与马江之战劈面相遇。这是一个人与—个历史事件的
短暂交叉。所有的舆论都认为,他必须对这个历史事件负责;没有多少人意识到,
他的命运被这个历史事件彻底改变。尽管历史叙述不存在内部视角,但是,我还是
企图设身处地地考察一下,张佩纶那一幅众所周知的漫画式肖像背后还有些什么?
奉命来到福州之前,张佩纶是朝廷上的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他的声望与“清流
派”密不可分,一度与张之洞、陈宝琛等齐名。张佩纶以冷面无情、文风泼辣著称,
屡屡上疏批评朝政,弹劾那一帮昏庸失职、中饱私囊的官员,甚至权势显赫的王文
韶也中弹下台——尽管张佩纶与王文韶的儿子是连襟。因此,张佩纶不仅成为许多
人忌恨的对象,同时也成为一个声震朝野的政治明星,据说许多人竞相模仿他穿竹
布长衫。当然,另一些人同时察觉,张佩纶从未挑战李鸿章。张佩纶父亲张印塘与
李鸿章是至交,张佩纶不仅邀请李鸿章为父亲撰写墓表,而且,二人之间的信札往
返十分热络。清廷指派张佩纶到马尾会办海疆事务,这是不是一个调虎离山的策略?
现在已经很难想象张佩纶接受这个任命之后的心情,据说张佩纶已刊日记之中的这
一年记载全部空缺。但是,张佩纶至少没有理由如同许多古代知识分子那样慨叹怀
才不遇。身为钦差大臣,奔赴战火纷飞的疆场,建功立业的机遇千载难逢。张佩纶
以及那些“清流”分子常常在朝廷上气势非凡地指点江山,高谈阔论,声称绝不能
在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面前气短示弱。现在,孤拔率领的十艘法国军舰雄踞马江,
张佩纶能不能羽扇纶巾谈笑之间挥退强敌?无论如何,张佩纶当时怎么也想不到,
他竟然在马江之战中声誉扫地,从此一蹶不振。
许多资料显明,断言张佩纶“怯战”是不公正的。或许,张佩纶抵达马江之后
最为强烈的感受是左右掣肘。无论是向清廷申请先发制人还是部署福建水师的军务,
他的意图总是不断受挫。将他推举为战败的祸首,张佩纶肯定感到冤屈。许多人听
说,炮声刚刚响起的时候,张佩纶就溜之大吉,一些人甚至形容他一边逃跑一边抓
着一个猪蹄大嚼。但是,张佩纶信誓旦旦地说,他曾经登山督战,法国军舰的炮弹
纷纷环绕在身边爆炸;因为寓所毁于炮火,晚上他不得不退居彭田乡。尽管这种申
辩遭到了持久的怀疑,但是,至少左宗棠为首的查办人员愿意相信。马江战败之后,
张佩纶曾经上疏痛心疾首地自责,“损威,贻祸,咎无可辞”,他似乎没有提到自
己的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往往成为张佩纶式知识分子的常见症状,尤其是他们曾经
小有名气。几乎所有的史料都说张佩纶神情倨傲,盛气凌人。回想他在朝廷之上弹
劾左右的锋芒,这一点恐怕不是虚构。李鸿章说过,清廷赐给张佩纶权限无非是
“会办”,“磨练英雄”而已,没有必要涉足太深。接受任命之初,张佩纶大约认
可这种老于世故的经验之谈,他在动身之前一度私下表示,不愿过多地卷入地方的
事务,甚至设想不久即称病告假。然而,手执权柄总是令人忘乎所以。身居京城仅
仅逞口舌之快,重权在握可以吆喝一方,突如其来的得意飞快地击败了许多自命高
深的知识分子。由于擅长道德文章,“正义”时常不知不觉地成为这些知识分子作
威作福的名目。
张佩纶很快察觉到福建的官场“十羊九牧”,何璟、张兆栋、何如璋、穆图善
的资历都超过了他。但是,阅历未深的张佩纶仍然当仁不让地坐到了首席。他的自
信来自钦差身份与出众的才能。或许张佩纶未曾意识到,不凡的见识对于地方事务
意义不大。地方官更多地遇到的情况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所有
的人都不愿按照这个答案行事。分解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平衡多重的力量纠葛,
这是一个成熟的地方官不得不首先考虑的问题。张佩纶时常穿梭于激浊扬清的滔滔
言辞,长于坐而论道,拙于起而行之。短短的四十多天,他不可能一下子抛弃书生
意气、纸上谈兵的习惯。他肯定高估了自己调兵遣将的才能,甚至高估了自己辨识
人才的眼光。张佩纶乘坐“扬武”号抵达马尾。“扬武”号的管带张成投其所好,
沿途谄媚,很快成为他的亲信,并且兼任闽安镇副将。张佩纶没有过问的事情,张
成时常代为主张,趾高气扬地把众多同僚撇在一边。张佩纶著文弹劾各个大臣的时
候,阿谀奉承之徒肯定是激烈抨击的对象;然而,这种人物笑容可掬地站在身旁的
时候,他根本认不出来。总之,这个曾经在朝廷上高视阔步的书生携带一腔壮志踏
上福州马尾,可是,几声炮响,万事皆空。纷纭的前因后果,无数人至今喋喋不休。
我想知道的是,张佩纶会不会在一个夜阑人静的时刻偶尔想到,他的自以为是至少
是酿成这种结局的—个隐蔽原因?当他激扬文字痛陈时弊的时候,自以为是表明了
独立人格和与众不同的胆识;然而,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这种性格又会成为可叹
的固执和迂阔。
即使一败涂地,张佩纶恐怕还是没有估计到清廷责罚之重。清廷的第一次判决
称,张佩纶“徒事张皇,毫无定见,实属措置乖方,意气用事”,“姑念其力守船
厂,尚属勇于任事”,所以“姑从宽革去三品卿,仍交部议处”。但是,这种判决
引起了许多人的愤怒,他们群起弹劾,认为张佩纶“玩寇弃师,偾军辱国”,“朋
谋罔上,怯战潜逃”,迫使朝廷改判发配充军。这当然是一个绝妙的报应:—个在
弹劾之中成名的人终于在他人的弹劾之中身败名裂。我相信,张佩纶肯定明白自己
的替罪羊角色。这个历史事件的头绪如此之多,一个公认的结论几乎无望:既然如
此,朝廷的意愿一定是尽快了结。有人及时地充当唾骂的对象,公众的怨气就不会
毫无节制地持续蔓延。
李鸿章无疑也明白这一点。然而,这是不是他日后收留张佩纶的唯一原因?李
鸿章是“清流派”的老对手,可是他对于张佩纶始终青睐有加。据说马江之战开火
的前几天,李鸿章还给何璟发了—个电报,交代要绝对保证张佩纶的安全:“闽船
可烬,闽厂可毁,丰润学士必不可死!”张佩纶结束三年的流放生涯之际,李鸿章
慷慨地代他支付了两千两银子。这一切无不表明了李鸿章的一贯为人。尽管如此,
李鸿章宣布把女儿嫁给流放归来的张佩纶时,四周还是一片哗然。
这一段奇特的姻缘怎么完成,各种版本的轶闻在众多好事之徒中间辗转流传。
—个普及的版本是,落魄之后的张佩纶在李鸿章的书房闲谈,偶尔读到李鸿章之女
鞠耦的两首诗作,其中有“论才宰相囊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之句,对于马江战
败存有宽恕之意,张佩纶一时引为知己。所以,当时坊间流传一副调侃的对联:
“半世功名丢马尾,一生知已是蛾眉。”张佩纶默诵诗作之后首先询问李鸿章这是
谁的手笔,李鸿章告知这是“小女涂鸦”,而且补充说这个女儿仍然待字闺中。张
佩纶问,要找一个何等的郎君?李鸿章说如同先生一般即可。张佩纶心领神会,回
家立即托人过来说媒。另一个版本也相当有趣,并且附有一副更为挖苦的对联。这
个传说认定李鸿章收留张佩纶做鞠耦的家庭教师,鞠耦当时已经二十三岁。一个是
落难英雄,一个是大龄才女,二人之间的师生恋似乎在所难免。尽管如此,迂腐的
时人仍然不乐意,那一副挖苦的对联上联是“老女嫁幼樵,无分老幼”;下联为
“西席变东床,不是东西”。——“老女”当然指的是鞠耦,“幼樵”是张佩纶的
号。日后张爱玲在《对照记》之中说,她父亲否认了这些传说,并且认为书房之中
鞠耦的那些诗作也是他人捏造的。张爱玲同时说,李鸿章的夫人大吵大闹,不愿意
让女儿嫁给一个大她十七岁的人做填房。
张佩纶后半辈子的唯一安慰恐怕就是这一任夫人。功名破碎,情场得意,人生
的账簿上总算不是一无所有。张佩纶娶过三任夫人,三个岳父的身份不断递进。第
一任夫人朱芷芗的父亲朱学勤是军机章京。第二任夫人边粹玉的父亲边宝泉最终做
到了闽浙总督。边夫人去世一年多张佩纶娶了鞠耦,李鸿章时任直隶总督;而且,
这个夫人是李鸿章亲自送上门来的。当时张佩纶已经四十岁,两眼浮肿,一绺小胡
子,一顶瓜皮帽,一副松松垮垮的身材,流露出不少迟钝的暮气,况且两袖清风,
居无定所。然而,鞠耦没有嫌弃。不知她是像李鸿章那样敬重张佩纶的才隋,还是
别具慧眼?总之,这个女人陪伴张佩纶走完了此后的日子。
日后张爱玲不吝用“如花似玉”形容她的祖母,鞠耦是这个历史事件中出场的
唯一女人,或者说是这个历史事件中唯一温柔缠绵的女人。马江之战没有给女人腾
出位置,扑进枪林弹雨的身躯都是男人。偶尔有几个母亲一晃而过,例如,大战在
即,船政后学堂教习吕翰让妻子把老母送回原籍,表示破釜沉舟:“建胜”舰管带
林森林把日常所用的香篆盒寄还母亲,打算以身许国。显然,这些母亲的形象无不
脱胎于孟母的原型,训诫儿子精忠报国是母亲角色必须承担的使命。然而,鞠耦远
远地徘徊在这个战役之外,她与马江之战的联系仅仅是李鸿章书房里那两首真伪莫
辨的诗作。所以,她有资格充当—个善解人意的家眷,用柔情蜜意抚慰张佩纶的失
意人生。他们时常在一起饮酒、品茗、谈画、赌棋,合著一本食谱和武侠小说。张
佩纶终于从咄咄逼人的弹劾文字和炮火纵横的马江战场转过身来,在女人的怀抱和
文人雅事之间找到了归宿。
但是,张佩纶这种性格怎么肯久居人下,甘于寂寞?张佩纶婚后居住在天津的
直隶总督衙门。我相信,李鸿章羽翼的庇护强烈地伤害了张佩纶的自尊心。据说,
李鸿章七十大寿的那一天,他竟然不肯混迹于一大堆祝寿的达官贵人之间,而是躲
在屋里与鞠耦下了一整天的棋。李鸿章仍然十分器重他的才华,各种事务时常征求
他的意见。没有料到的是,张佩纶竟然因为政事与李鸿章之子李经方翻脸,郎舅之
间势同水火,甚至传言李公子欲手刃张佩纶而后快。据说事后迅即有人告上了朝廷,
声称张佩纶藏在李鸿章的衙门里指手画脚,干预朝政,显然不安本分。光绪皇帝令
李鸿章立即把张佩纶驱回原籍,不准逗留,即使李鸿章上奏乞求也没有得到恩准。
无奈之下,张佩纶携鞠耦南下金陵,买了一幢带有园林的房子住了下来。张佩纶去
世的前两年,慈禧太后又记起了他,命他协助李鸿章。张佩纶推辞不掉,只得赴京。
上任不久,他很快又与李鸿章的观点产生了分歧。张佩纶必须感恩戴德,他再也不
会倔强地辩一个是非曲直,而是乞假归去,退回寓所不再复出。
张佩纶终老于南京,享年五十五岁。他再也没有重返福州这一片伤心之地。但
是,我相信他肯定在噩梦之中无数次地来到马江,无数次地被隆隆的炮声惊醒,然
后在无眠的寒夜默默地体验后半辈子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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