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说毛泽东的才能。上将杨至成在稿件中这样记述:在第三次反“围剿”战役
中,红军主力三万余人被国民党军重重包围在兴口、龙冈一线,他随着时为红军总
政委的毛泽东在山里转了几天也没能跳出去。通过几个晚上在沙地上、山坳里用马
灯研究地图,毛泽东下决断:以罗炳辉率十二军佯装主力北上牵引敌人,主力从兴
国、宁都交界处一个只有五里宽的山口跳出去。是夜,“三万人马一点儿声息没有,
攀藤附葛,翻山越岭向西疾进。走了一个多钟头,突然停下来了,我们随毛政委赶
到前面一问,原来没有路了。向导是地方一个区委书记,急得直挠头。毛政委看看
指南针,说:”方向没有错,我们到前面去探一探,实在没有路,我开出一条路来
‘……“结果,部队跟着毛泽东,用刺刀劈开荆棘,硬是开出了一条路,”两面山
上敌人野营的篝火闪着红光“,此时老天又来帮忙,山上突然下起了大雾,满山白
茫茫一片,”我们趁着这天然的烟幕,猛力疾进,回望尖岭垴已远远甩在后面了
“。看到这里,让人一阵战栗,”实在没有路,我开出一条路来!“这是何等的气
魄,这就是毛泽东的气质,一生不怕难,不服输,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目标明确,
一旦定下决心,百折不回。这句话,可以说是毛泽东一生军事政治生涯的精髓和写
照。每当读到这类文章,总有一句歌词跳出来,那就是:毛主席用兵真如神。我说
的神,不是从封建迷信角度,也不是个人崇拜那种神,而是综合毛泽东身上各种优
秀的个人素质得出的结论。他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军队、后来是党的领袖,一定是他
身上那些不同凡响的东西在起作用。在战争舞台上,毛泽东赢的完全靠实力,靠他
的军事战略和指挥天才,靠他周围那些对革命对人民忠心耿耿、无私无畏的开国战
友,靠和共产党人鱼水相依的人民群众。而他的对手呢,即便蒋也算得上一个军事
家,但他周围腐败丛生,人际关系恶化。与人民群众意愿背道而驰,正是所有这些
因素的组合,形成了一九四九年前后不可逆转的历史趋势。
有一篇稿子写到了军装,这篇稿子激发了我对军装的一系列联想,想起了我刚
当兵那会儿。我们刚当兵那会儿军装刚刚改成国防绿,说实话,真不怎么好看,可
老兵们不这么认为。我心里最想要的是老兵身上那种一洗就发白的军装,这欣赏多
半是从我们连长那儿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对新兵连连长印象深刻。她姓
魏,湖北人,齐耳短发,湖北口音很重,说话水平未见得很高,我却听得甸甸入耳。
无来由地,我佩服她,欣赏她,觉得她特别像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里的连长,
其实无论身高还是长相她和芭蕾舞里的连长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可我就是固执地
觉得,红军里面的连长就是她这个样子的,永远精精神神地做事,精精神神地走路,
小胳膊一挥你就想跟上她冲锋。她就穿了一件那样洗得发白的军装,这军装将她衬
托得更加干练、精神。每次站队训话,我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讲的话而在她的军装上,
心里不住地想:我要是有这么身发白的军装就好了,我一定要搞一套。机会很快就
来了,老兵复员了。老兵的心思和新兵是如此的不同,他们在临走时唯一的愿望是
用旧军装换一套国防绿。于是新老兵们的交易开始了。新兵用崭新的国防绿换下了
老兵的旧军装,彼此都十分满意。我也乘机和一个河北籍的老兵换了一套,就是彼
此的号不太对头,她比我整整矮了一头,那也不管,一号换四号,先换了再说。许
多时候,占有欲就是这样支配人们做下一些并不划算的事情。后来的结果是,新兵
全体列队被魏连长狠狠地骂了一顿,她说:“军装是国家发给我们的,就像战士手
里的枪,枪是可以拿来随随便便交换的吗?”
以后又换了几次军装,质料从的确良换成了混纺,换成了马裤呢,颜色从国防
绿变回了黄绿、松枝绿,帽子、领花和帽徽也有了多次改变……可我也不知究竟是
为什么,还是最喜欢刚当兵时老兵身上那种洗得发白的军装。平心而论,每一次的
换装无论从质地还是样式,比起老式军装来总归要神气或者干脆说洋气,我却偏偏
一直对老军装耿耿于怀。前年又换装,这一次的换装大不同以往:礼服、常服,帽
子、鞋子。鞋子分夏天的船形鞋和冬天的靴子;然后是衬衣,长袖的短袖的,每样
先两件,以后还有;然后是裙子、袜子,礼服上的无数配饰弄得人头大,什么领花
肩章、姓名牌、军种牌、绶带,还有你过去见都没见过的资历牌……把礼服照着说
明书七七八八弄好挂起来,看上去简直就是一棵圣诞树。
可是说心里话,我还是怀念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的老军装。
一位老红军是江西兴国籍战士,从瑞金出发开始长征,出发时身上穿的还是在
老家当老百姓时的衣服。他在机枪连当战士,每天扛着机枪走几十上百里,衣服湿
了干,干了又湿,衣服上结了一层白霜,机枪将他的两肩磨出了大洞,只能找块布
胡乱补上,补了又破,破了又补,两个肩膀补丁摞补丁,厚厚一层。每到宿营地,
累得只想睡觉,可一想到自己这身又臭又酸的衣服,就顾不上休息,赶紧去找个小
河沟把衣服漂洗一下,然后挂在树上,可这下行动就不自由了,赶上紧急集合,只
好穿上湿衣服就走。遇到派勤务或是站哨,衣服就洗不成了,只能在睡前把衣服晾
开,第二天穿着浆过一样的硬邦邦的衣服继续行军。他是多么盼着能有一身替换的
衣服啊!
打完遵义,连长给了他一块面子不宽的蓝布,说:“你的衣服实在叫人看不下
去了,赶紧想办法找人再做一套吧!”随后又是紧张地行军作战,根本没有时间去
做衣服,可他只要一想到背包里那块蓝布,心里就说不出的踏实。他背着这块布,
跟着部队在贵州、云南、四川转了两个多月,衣服一直没做成。三月里部队来到一
个小镇,传说可能会休整两天,他便赶紧找到了一个会做衣服的老乡,老乡答应给
他快做。当天晚上想到自己真的就快有一套新衣服了,他竟然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
着,突然号音急促响起,部队夜半就要出发。他顾不上吃饭,冲到老乡家,说明衣
服不能做了,部队马上就要走。老乡忙取出裁好的衣料给他,他跑了几步又想起还
没给人家报酬,又折回去给人留下一块烟土。离开小镇,又是紧张地行军,三渡赤
水之后,来到一个小村,上级传话下来说是要休整几天,他于是又赶紧找了一家老
乡赶做衣服。老乡和他婆娘两人上手连夜为他赶做,叫他晚饭后来取。心想这下衣
服可以上身了,谁知快到中午时通信员来通知,午饭后出发。他慌了,跑到老乡家,
老乡和婆娘正在赶做衣服,眼看快做成了,就差衣袖、衣领、裤腰还没上,扣眼还
没锁。他谢过老乡,拿了“半成品”跑了。部队出贵州、入云南、渡过金沙江,一
直到了四川。一天,在会理一个村子宿营,因为到得比兄弟部队早些,估计在这里
有一天多时间,加上他的衣服已经实在破烂得不像样了,他又拿着半成品去找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听说有人要赶制衣服,当即表示那晚上一定做完,明天叫他穿
上新衣服走。谁想部队又是在凌晨紧急集合,战士去找大娘,大娘为将衣服赶完,
昨晚将衣料送到两里地外的儿媳那里,让她连夜帮忙赶做。这下不但衣服没做成,
连那块一直是他精神安慰的“半成品”也永远离开了他。大娘红着眼圈拉着他手说
:“伢子,对不起你……”战士走了很远,回头看那大娘还在抹泪……
后来,机枪腿将他的破衣服剐了一个大口子,肩膀露在外面,破衣服布已经糟
得挂不住线了。直到一次打土豪后,连长向上级要来了一件黑袍子,从中间将袍子
剪开,把上半截给了他,下半截留给自己,加上团长给了他一条破旧的灰呢裤,才
算终于有了衣穿。从此他就穿着那条灰呢裤和剪成半截的大褂,翻雪山,过草地…
…老红军刘守仁为自己这篇稿子起了个名字:《征途万里更衣难》。今年的年初我
去了吴起,在吴起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有关方面给我们放了一个他们
自己制作的视频,里面有一个红军长征进入吴起镇的画面:一队队红军战士穿着整
齐的灰军装,精神抖擞进入吴起镇,百姓们在两边欢迎。我忍不住对纪念馆的同志
说:这一段内容一定得改改,我给他们讲了《征途万里更衣难》的故事,我说即使
不能完全还原当年红军被人称为“叫花子兵”那种形象,也不能让红军穿得这样光
鲜,这太不真实了!你可以让他们衣衫褴褛,但他们的目光依旧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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