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时,兰州大学北侧的中心花坛尚未拆迁,所有车辆按逆时针方向运行。巨型
花坛,垒成了一座宝塔形状,层层叠叠地砌满了花盆,花叶无精打采,蜜蜂和蝴蝶
停在空气中,类如标本。拐弯时,微型皮卡竟然控制不住,斜刺里杀了过去。司机
从梦里惊醒,慌忙拨转方向盘,手忙脚乱一番。车子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弧形地
绕过了花坛,刹车声响亮。响声停落后,车头端直冲向了天水路北端的黄河岸边,
若离弦之箭,慢慢望见了目的地的大门。司机嘿嘿几下,得意非常,将软中华叼在
嘴边,一半濡湿了,另一半像狼烟在告警。
那一刻,我错失良机,一直蒙冤至今,不得辩诬。我家的历史,被一只卑鄙的
脚尖霍然改写了,擦掉了,从此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埃利蒂斯曾用诗歌诅咒一只
脚后跟,我亦是。我曾无数次地在梦里携一把板斧,闯进了牲口圈,砍下一大堆小
蹄子,连同它们脚下的油门。无奈,这纯属精神报复。
所以我一直思忖,那一辆微型皮卡在疾驰的过程中,一准儿发生了什么。在那
座中心花坛附近,一定有一个蛮力之人,匿形,矫捷,迅疾跳上了车厢,撕开装满
了照片的纸箱,天女散花,将我家的历史纷纷扬弃在了风中。前世无仇,今世无冤,
这家伙究竟是谁?
我抱着行李和纸箱,乐颠颠地奔上蹿下,快乐如工蚁。驾驶室中,一帮子年轻
人四仰八叉,鼾声大作。我不会清点数字,也疏忽了那只装满历史的纸箱何去何从。
我扛着一件件家当,竟觉得“家”是那样的轻,那样的不值一搬。犹如一枚锈钉子,
本觉牢靠,却轻易地从墙上起了出来。
如此往返了几次,父母在一只船老街上的“家”终于搬空了。父亲和母亲退在
门端外,趴在门框上张看,呀,四壁发黑,光线不足,地砖剥落,呈现出一幅丑态。
他们始终哑默不语,在对方的脸上寻求着鼓励和信心,小心落脚,手抚空气,又仔
细视察了一遍。空了,这下好歹搬空了,父亲道。母亲却说,别落下什么吧,我老
觉得还落下了个什么。父亲嘻嘻说,魂儿,落下了,那也拾不回来喽。父亲从裤兜
里掏出链子,认真地卸下了一枚钥匙,交给动迁人员。母亲像往日里出门似的,关
紧了水龙头,闭上了窗户,插上插销。防盗门“哐当”一声碰上的刹那,我看见母
亲的肩胛一搐,受了惊似的。
这时,我母亲搂着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财富——孙子,挥别了街坊们,钻进了妹
妹的丰田车里。我儿子贴着玻璃,唤我上车,但我拒绝了。
傍晚时,我走到楼下,将挂在墙上的塑料信箱检查了一番,空无一物。沐浴着
夕光,我站在废墟上,最后一次等邮递员的到来,他却爽约了。我在心里,冲着一
只船街上的“家”弯下了腰,深鞠一躬,有一种悼念的感觉。
我知道,这是一个秘密的仪式,代表家人,代表了藏在暗处的斑驳光阴。
母亲像住店一样,极不习惯。
她在这里摸摸,那儿瞧瞧,这个门进去,那个门里转转,终于认出了壁柜、玄
关、几只遥控器、各式开关、钥匙、楼层和大小门,渐渐有了方向感。适应下来后,
母亲又像只老练的鼹鼠似的,打开了所有的纸箱和包袱皮。忙着将她积攒下的破东
烂西各归各位,藏在不同的旮旯里,还在心里画了一张藏宝图,秘不示人。母亲坐
在新沙发上,像走亲戚串门子,一不敢动,二不敢躺,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眼神无
助。当时,我儿子还小,调皮捣蛋惯了,是个上房揭瓦、大闹天官的主儿。我母亲
见他又开始胡作非为起来,便气恼恼地追撵上去,将巴掌落在了小屁股上。孙子摊
在地板上哭,奶奶也在一旁抹眼泪,下话说,小先人,这不是爷爷奶奶的屋,是你
姑姑买的,哭不得哟。孙子嚷嚷说,我要回家去,我不在这个破地方玩,囡囡不在,
虎子不在,尕北娃也不在。奶奶劝慰道,我要能回去,我早回去了,用不着你号丧
哇。一时间,母亲的脸淹在泪中,可怜兮兮地说,难民,不是逃难的难,难心的难
哟。
人住的第一天晚上,父亲锁闭了几扇门,但总听见楼梯间有人在走动,在叩门,
在悄语。母亲搂着孙子酣睡,家中再无旁人。父亲心生忐忑,攥着一把改锥,时刻
提防着不测,怕外人侵入(周围有很多正装修的人家,雇来的民工形容可疑吧)。
天亮后,妹妹来取落下的包,一打开门,见父亲已穿戴整齐,正趴在窗户上发愣。
妹妹问,你做什么呢?父亲抬抬腕子,指着手表说,唉,这里天太迟,都六点半了,
连太阳都没照起来,路上连个打牛奶、卖露水蔬菜、做操跑步的声音都没有,空荒
荒的,不踏实。
几天后,父亲的注意力转移了,他的花草一病不起。
父亲内向,一辈子同事多,朋友少。年轻时,父亲稍稍喝点儿酒,怕贵,干脆
给戒了。也曾抽过一段时间的烟,特劣,一两块一包,气味腥辣。有一次我在家里
蹭饭,左手刚搁下饭碗,右手便点了支烟,吞云吐雾起来。父亲剜了我一眼,我还
振振有词地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父亲不语,将自己的烟和火柴盒捏扁了,
站在阳台上,愤怒地扔了下去。父亲声称,今天起,我彻底戒烟了。父亲是老共产
党员,“文革”中的苦辛都熬过来了,遑论戒烟。这次,父亲想给我做一回榜样,
硬挺着。烟瘾犯了后,吃过大豆,嚼过花生米,含过糖块,终究烟戒成功了,却养
成了吃糖的毛病,幸无大碍,随他欢喜。退休后,父亲不爱下楼遛弯儿,不喜串门
逛街,更瞧不起一群老头儿半夜三更地围在路灯下,为一盘象棋争得面红耳赤,脏
话四溅。父亲成天闷在家里,有两个业余爱好,一是读书,二是电视。
每晚七点,家里的荧屏绝对固定在央视一套,他是《新闻联播》的铁杆粉丝,
即便孙子疯闹,要看动画片什么的,他也决不让步,死忠到底。片头曲播放前,妹
妹总要揶揄道,你今天要接见谁呀?父亲很笃定地说,今天该罗京和邢质斌了吧,
或者说,今天轮到李瑞英和康辉了。一猜中,他便呵呵一乐。环视家里一遭,像检
阅着他的人民和疆土一般。看新闻时,父亲笑眯眯的,耳听八方,心忧天下,嘴里
还夹杂着解说,瞧,主席咋咋咋的,会议太多,鬓角的白发都生出来了嘛。又说,
总理今天又忙,脸色咋咋咋的,该交代下去,别亲力亲为喽。先国内,后国际,父
亲对外最关注平壤、东京和白官的消息了,看有没有对咱们不利的新闻,无则喜,
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急得直搓手指头,狂喝茶,频上卫生间。约摸半小时后,遂偃
旗息鼓,干脆忘了这茬。
美国大选时,我站在麦凯恩一边。父亲指着屏幕上狂说的奥巴马,直脱脱地道,
唁,这小伙子像个领导干部,口才好,能说。我反驳道,选总统,不是选你们单位
的科长呀主任呀,再说,你听不懂英语,你知道小伙子在讲什么?父亲勃然大怒,
总统没有领导干部的样儿,还叫啥总统,你太幼稚,你真该学学。后来的结果大家
都明白,父亲也没寒碜过我一句,仿佛奥巴马是他远房的一个侄儿。另一回,父亲
神秘地问我,咋好长时间听不到南斯拉夫的情况了?铁托走了,谁在南共当一把手?
我回说,早散摊子了,分成了好几家,谁也不尿谁,还内战了。父亲又问,阿尔巴
尼亚呢,地拉那呢,那可是欧洲的一盏社会主义明灯啊,他的问题层出不穷,比如
西哈努克亲王,比如齐奥塞斯库,比如菲德尔·卡斯特罗,比如金正日等等。
父亲爱读书看报,一得了空,就盘腿坐在亮处,戴上老花镜,逐字逐行地一读
到底。家里订了本地的许多报,读完了不许扔,整理好边角,捆扎停当,他要亲自
卖进收购站,换来块儿八毛的,才觉得妥帖。书也不精致,口粗,经常是我买的一
些传记类的、历史类、养生类的,摸到啥读啥。偶尔,我还捎过去一些文学杂志,
不知他老人家批阅过没有,但统统不卖,齐整整地站在书架上,陪他过夜。其实,
这些都稀松平常,多见不怪。但现在,我要说说父亲的一个惊人禀赋——或许,他
是兰州城里最后一位会查四角号码字典的人。
他有两样阅读工具,一只老花镜,一本破旧的四角号码字典。字典跟随了他多
年,没皮没脸,只剩下瓤子,乱七八糟地贴满了狗皮膏药。既看不出版本,也查不
出出版年代,总之很旧。我们兄妹在求学时,一般使用拼音或偏旁部首的方式,但
父亲很不屑,觉得太费事。一遇到生僻字,父亲便像麻眼的算命先生,微阖上眼皮,
在指头上掐一下,果断地报出数字。按这四个数字去翻字典,那个字果真就藏在里
头,准确无误。我猜想,后来的五笔字型输入法,或许是受了四角号码查字方式的
启发,才得享盛名,风靡一时的。父亲掐字时的神态,仿佛老僧入定,使我佩服连
连。但我一直规避它,始终不肯去学,甚至有点儿鄙夷。但这并不妨碍我将他的这
一绝技,写在了一篇《所有的上帝长羽毛》的小说中,对他发自肺腑地赞美一番。
蹊跷的是,父亲从来不读我的文章。诗歌自不必说,和他隔得太远,但一些散
文和小说,他也尽力回避,一问三不知。每回,我将一些样刊送给他,私下里巴望
着他会夸奖几句,但父亲迅速插在书架上,归档了事。那层架子,是专为我的作品
设置的,未经允许,家人不得擅动。这点儿隐秘的曲折,后来被我发现了。此乃别
话。
扔下书本,关掉电视,父亲的唯一嗜好是养花草。花草极其普通,臭绣球,仙
人掌,文竹,吊兰,海棠,月季,等等的。妹妹送过几盆君子兰,挺名贵的,还教
导说周总理最爱此花了。父亲喜兴了一阵子,喂啤酒,灌营养粉,浇淘米水,天天
松土,时时侍弄,统统给养死了。父亲道,还是普通的好,命贱,跟人合拍,绿得
自然,和我一个档次。在一只船街上时,父亲的花草占据了大半个阳台,他移栽过
许多盆,给楼上楼下的邻居们送遍了。送去的花,后来都被扔进了垃圾箱,害得我
挨个儿上门去求饶,又是笑脸,又是作揖,哀求说你们多费心,要扔的话,就扔远
一些,别让老爷子瞧见,伤了心。
现在,半屋子的花草病了,父亲只得先做个表率,迅速适应这处新居。
见父亲蹴在地板上,铺开摊子,一门心思地开展抢救运动,母亲顿时安静了下
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母亲系上围裙,在明亮的厨房里,擀了一顿长面,蒸了一
次馒头,即刻熟门熟路起来。那个下午,母亲将自己像鼹鼠一般藏下的包袱和零碎
取出来,开始悉心整理。衣归衣,裤归裤,被褥毛毯各自分开,存放在不同的柜子
里。料理完毕后,母亲坐在沙发盯着天花板,开始翻起了白眼。
母亲念叨说,差一样,绝对差一样东西,死脑子,硬是想不起来。
魂儿丢了,丢一只船了。父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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