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一段,妹妹在电话里商量说,该暖暖房了,给二老一些喜气,叫他们高兴起
来才是。否则两张皮,看着就难受,他们就像住宾馆一样,战战兢兢的。结论出来
了,我喊一帮朋友,加上妹妹的一帮朋友,在家里开宴,美美地闹一通。我通知了
母亲。母亲说,好哇好哇,你带个照相机,拍下来,留个纪念。念想至此,母亲忽
然惊叫了一声,凄惨地说:
丢了,全丢了。
我愣怔,丢了啥?
一家子人的照片,搬家时全丢光了哦,老天爷。声音越发凄切。
嘻,人在就行,照片没什么嘛。
母亲断喝道,你嘴上别奸臣!
——夏末的黄昏,一家人颓坐着,像坐人了冰箱里,冷然,眼生荆棘,默默无
助,连空气里都布满了一种默哀的情绪。我儿子个人主义严重,不停耍戏着,摸摸
这个的头,揪揪那个的脸,一点儿没有加入进来的意思。一纸箱照片丢了,此刻在
母亲的眼中,比丢了孙子还难过,背转了身子,偷偷地抹眼泪。我本觉得小事一桩,
芝麻大,但被父母的情绪笼罩后,渐渐滋生出了一种罪孽感。我将那个午后的运输
路线细细捋了一遍,终于敲定了其中的那一趟醉驾。没错,在中心花坛,一次危险
的急刹车。登时,我的脑海里纷纷扬扬起来,不是被刮散的照片,不是暗沉的云,
亦不是崩塌的天空,而是这个小小的家庭日积月累的历史,遭到了猛然一击,变成
了齑粉,扬弃在风中。
我开始哄母亲,说笑话,扮鬼脸,跟儿子一起逗她。但母亲的脸阴霾四布,很
吓人。父亲也坐在一堆泥土和花草里唉声叹气,加重了危机。一连几天,这个家失
了三魂、丢了六魄,快快的,冰锅冷灶,茶饭不思。我给母亲宽心,说等秋天,黄
河岸边层林尽染,风景绝美,多给你补拍一些吧。母亲懈怠地说,唉,我以前的样
子都没有了,补拍什么,能补拍出我扎大辫子的那时候么?我玩笑说,那给你借一
套假发吧,麻花辫。母亲郁闷地说,没了照片,我还怎么给你儿子讲家史、说过去
呢,口说无凭嘛。我苦笑一番,又去给父亲游说。父亲默然,阖上眼睛,掐着指头
问,丢了几天了?有一周么?我回说,差不多吧。父亲忽然睁开眼,灿烂地说:
凡拾到交还者,我重金奖励。
母亲也精神起来,搭话道,对对对,反正到了别人手里,也是废纸一箱嘛。出
钱出钱,买回来总可以吧。
没辙,得我去跑腿,大海捞针了。我给交广台的头儿送了娴,哥们儿拍着腔子
说,老爷子的事免单,连播几天,一小时一滚动。果真,我坐在出租车上,司机们
锁定的频率里,男女主持人磨破了嘴皮子,详解了这一箱照片对一个小家庭的深远
意义,同时播报了台里专没的招领号码。一个司机说,八成是贪官的,箱子里有受
贿的钱,要不不会这样子,跟着了火似的,烦死了。我恶向胆边生,甩门下车。更
多的司机则充满了人性,嘀咕道,要是成捆的人民币,绝对早丢了,一箱子照片么,
谁要呀,还不是垃圾嘛。那一刻,他们并不明白,身边坐着的这位,就是可怜巴巴
的苦主,正一筹莫展。
兵分几路,我草拟出一份寻物启事,打印了一大摞,带着几个死党出发了。我
用了一点点文采,语气恳切,言简意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述了一番。我写下手
机号,标明了奖金额度,黑体字,四开,像一份精致的非法印刷品。那一瞬,我浑
身的血都滚沸了,像站在易水之畔的荆轲,大有身赴虎穴、引颈就戮的苍凉和怆然。
午夜时,中心花坛附近夜幕沉沉,人烟渐稀,恰是“作案”的大好机会。前后
左右有人把守望风,我拎着排笔刷子,抹上一层层胶水,将一张张启事贴在了电线
杆、阅报栏、公交站台、广告牌、邮筒和每家商店门前。我和兄弟们绕了一大圈,
越干越顺手,越贴越来劲,将中心花坛附近挨个儿涂遍了。我拍了拍脏手,掌声响
亮,自觉胜券在握。
想象中,翌日清晨,等所有的路人睁开惺忪的眼睛,踏进中心花坛附近时,他
们会“哇”地惊喊一声,人头攒动地拢过去,像阅读一则重大新闻一样,替失主担
心,为这个不知名的小家庭捏一把汗,祈祷连连。
第二天上午,一个兄弟短信密告,他在上班的路上瞧见,所有的寻物启事,都
被环卫工人用铁皮铲剔干净了。你买的特制胶水不错,很难刮下来啊,像牛皮癣。
他讽刺完,又警告说,小心停你的手机,城管和工商执法部门正在追查非法广告呢。
要不,你先去自首吧?
于是,消息树孤立寒秋,枯叶飘零,仿佛第一场寒风,提前吹掠而过。
我没去自首,手机也健在。有人讲,市内的城隍庙每逢双休日,都会有大批的
小商小贩兜售各种旧物,琳琅满目,花色繁多,去去那儿吧,兴许会撞上大运。我
被点化了,大有醍醐灌顶之感。我去过北京的潘家园,见识过那种嘈杂的场面。旧
货市场,不就是历史的大扫帚一挥动,将旧日子扫进了尴尬的一隅,蒙尘之所么。
在这个意义上,旧货市场其实也是一座教堂,静候着一些觉悟者去忏悔、去革面、
去洗心,继而幡然一笑,接续前生。我迷信起来,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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