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合上了那一卷本子，翻身下床，像一个窥破了天机的人，反倒满怀镇静，怆
然一笑。我捧着它，不忍读下去，却心若明镜，知道自己混迹其间的那一幕幕前尘
往事，业已失而复得，在父亲和母亲的记载中，重还人间，绚烂盛开。我用额头贴
了贴它，像一个教徒礼拜经书。我款款放进塑料袋子里，捆扎好，又悄悄送进了枕
套里，恢复原样。

    是的，我想让这个秘密继续下去，请二老在他们人生的黄昏，靠着一帧帧照片
带来的记忆与温暖，赐予我～些勇气和信念。

    门外有咳嗽声，父亲推门进来，诧异道：

    醒了？

    我应道，醒了。

    你再别喝酒了，你刚才喝醉，我一直揪心你。

    我打岔说，亲戚们都在，凑齐了不容易，我给大家拍一张全家福吧。父亲愣怔
一下，忽然顿了顿下巴，首肯了，又羞赧地请求道：

    你先等等，我换一件衣服，把头发梳一下。

    今年春节，拍完全家福后，大家嗣坐在一起，边吃团圆饭，边说说笑笑地等待
春晚开始。父亲停箸不食，一直若有所思。忽然，父亲拽了拽我的袖子，轻声说，
麻烦你再给我照一张个人的，特写，特写最好了，光照头像的那种。我奉旨拍摄，
见他在镜头里精神矍铄，月白风清，一点儿也不像快八十的老人了。拍完后，又调
出来给他一格一格地欣赏。

    暗中，父亲抓住我的手，攥了攥，悄声叮嘱说：“一定留好啊，将来能用上。”

    我一蒙，大过年的，怕旁边的都听见，忙打断他。见我不吱声，父亲变色道：

    “那你把底片给我，我自己保存吧。‘

    “这是数码，没底片。”

    父亲道：“骗人！我才不信哩。”

    一时语塞。

    “一张照片一张底片，哪有没底片的道理，你别拿高科技糊弄我，我脑子清楚。”
父亲催促说，“快听话，你现在卸开机器，把底片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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