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呼兰河传》写得澄明,辽远,清澈。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
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
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
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
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它若愿意
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的飞,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
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哪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可是白云一来了的时候,那大团的白云,好像洒了花的白银似的,从祖父的头
上经过,好像要压到了祖父的草帽那么低。
我玩累了,就在房子底下找个阴凉的地方睡着了。不用枕头,不用席子,就把
草帽遮在脸上睡了。
萧红发明了一种透视世界的方法。透过后花园,借助于童真无欺的女孩视线,
她写出了人世存在的“普遍性”。那是什么样的普遍性呢,在《生死场》里是天地
不分,生死无常;在《呼兰河传》里则是人与自然唇齿相依,万物皆有灵性,万物
自在生长。萧红透过回到童年的方式寻找到了我们被“社会化”和“习俗化”前的
美好:自由自在,成双成对,美好多情。
说也奇怪,我家里的东西都是成对的,成双的。没有单个的。
砖头晒太阳,就有泥土来陪。有破坛子,就有破大缸。有猪槽子,就有铁犁头。
像是它们都配了对,结了婚。而且各自都有新生命送到世界上来。比方坛子里的似
鱼非鱼,大缸下边的潮虫,猪槽子上的蘑菇等等。
萧红对大自然情有独钟。我们能体会到她对于大自然的温度,在大自然里,她
自在、欢愉,物我两忘。也难怪,萧红从小在老祖父的后花园里长大,大自然是她
的朋友和亲人,是她书写的主角,她用描写自然的方式描写人类情感,那些伤感和
喜悦。“一切景语皆情语”即是此意吧?萧红笔下那肥绿的叶子,烧红的云彩和作
浪的麦田,那亘苦不变的大泥坑和牛羊都不是点缀或装饰,而是她作品中带有象征
意义的光。正像伍尔夫评价艾米莉·勃朗特说的那样,我们在她那里体会到情感的
某个高度时,不是通过激烈碰撞的故事,不是通过戏剧性的人物命运,而只是通过
一个女孩子在村子里奔跑,看着牛羊慢慢吃草,听鸟儿歌唱。
想要理解这个女人对大自然的情感表达,我们得弯下腰来,把自己变“小”,
但是,这可不是“强迫”——不知道这姑娘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或变了什么样的魔术,
当她“话说当年”,当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回到“过去”,自
然而然地变“小”,变得“单纯”,眼睛仿佛戴上“过滤镜”:孩子看到的天空是
远的,孩子看到的花朵是大而艳的,孩子闻到的泥土是芳香而亲切的,孩子是游离
于成人文化规则之外的。感受到不染尘埃的美好,便会体察到陈规陋俗对于一个人
的扼杀,对异类的折磨:长得不像十二岁高度的小团圆媳妇被抬进大缸里了,那大
缸里满是热水,滚热的热水。“她在大缸里边,叫着、跳着,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
喊。她的旁边站着三四个人从缸里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小团圆媳妇因不似
“常人”而“被搭救”和“被毁灭”了,无邪的女童大睁着眼睛看着她的挣扎和无
路可逃……病床上的萧红则默默注视这一切,微笑中带泪。
呼兰河的天地多么美好!“那些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堂堂的,
好像天着了火。”还有那水上的河灯,“河灯之多,有数不过来的数目,大概是几
千百只。两岸上的孩子们,拍手叫绝,跳脚欢迎。灯光照得河水幽幽地发亮,水上
跳跃着天空的月亮。真是人生何世,会有这样的好的景况。”萧红伤感了,这情绪
成为了《呼兰河传》的经络。这部作品含有中国传统文人常有的伤怀之情——未进
入现代话语体系的中国文人有着中国传统的时间观和幻灭感,他们懂得越是炫目的
美越稍纵即逝,他们为此写下流传千载的名句。伤怀之情弥漫在萧红的世界,这在
现代以来的作家那里是少见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当中,也往往开了蓼花,所以引来了不少的蜻蜓和蝴蝶在
那荒凉的一片蒿草上闹着。这样一来,不但不觉得繁华,反而更显得荒凉寂寞。
繁华中看到荒凉,盛景中看到没落,萧红捕捉到了瞬间存留的微妙情绪,从而
使自己进入了绵延不绝的文化传统。但是,萧红面对故乡的态度却也是有意味的,
《呼兰河传》并不是关于故乡的赞美诗,远远不是。这个多情而敏感的女人有她自
己的严厉和理性,审视、批判以及反讽的态度在这部回望故乡的作品中显现着迷人
的光泽——想念故乡时也在严厉审视着故乡的愚昧、封建与令人无法忍受的国民劣
根性,书写眷恋和怀念时也带有微妙的讽刺和冷冷的疏离,萧红书写了永远的最复
杂意义上的乡愁。
完成《呼兰河传》时已是一九四零年底,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一年。近十年
的写作练习使萧红懂得如何用力和惜力,懂得如何将自己的笔与自己要书写的世界
粘得紧些,更紧些。混沌之美之外,她慢慢懂得有一种美是浑然天成。越来越多的
读者们感受到,《呼兰河传》是一部有复杂声音的作品,愉悦、欢喜奇妙地和悲悯、
批判混合在一起,纵横交错:纯净和复杂、反讽和热爱、眷恋和审视、优美和肮脏、
刹那和永恒、女童的纯美怀想与濒死之人的心痛彻悟都完整而共时地在这部作品呈
现出来。借由《呼兰河传》,萧红完成了关于我们情感中有着暧昧的艺术光晕的
“中间地带”的书写,也完成了属于她的既单纯明净又复杂多义的美学世界:写彼
岸时写此在,写生时写死,写家乡时写异乡,写繁华时写悲凉。
然而,即使如此美妙,作家还是受到了批评,尤其是《呼兰河传》之后,事实
上,萧红从写作以来就不断受到朋友们的委婉批评。许多人认为萧红不会写小说,
毫无章法,只会写些随笔和散文;她还被视为多愁善感,有消极思想。萧红写作的
十年,一直伴随着这样的判断和评价,终于,这一次,这位勤勉的女性书写者不想
沉默下去了,在和作家聂绀弩的谈话中,萧红向铁板一样强大的规则世界进行了有
力的抗辩:
有一种小说学,小说有一定的写法,一定要具备某几种东西,一定写得像巴尔
扎克或契诃夫的作品那样。我不相信这一套。有各式各样的作者,有各式各样的小
说。
毫无疑问,当这个姑娘大声地说出“我不相信这一套”时,那个懵懂的靠本能
写作的女人已然成长为文学世界里坚定的超越陈规者、有力量的“开疆拓土者”。
萧红与世界抗辩的模样令人着迷,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了,一九四二年一月,
三十一岁的她被死亡裹挟而去。
然而,那座被命名为呼兰河的北方小城却神奇地从黑暗中挣脱而出:蛙鸣震碎
每个人的寂寞,蚊虫骚扰着不能停息;蝴蝶和蜻蜓翩翩飞舞在泼辣的花朵上;花朵
从来不浇水,任着风吹太阳晒,越开越红,越开越旺盛;隔壁的冯二成子和王寡妇
结了婚,百感交集,彼此对着哭了一遍;女子们早晨起来打扮好,约了东家姐姐、
西家妹妹去逛庙了;戏台上出来一个穿红的,进去一个穿绿的,台下看戏的人们笑
语连天,闹得比锣鼓还响……
命运剥夺了萧红的生命权,她用别一种方式返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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