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二,三,跳级一样,舞鹤用三篇小说就跳到许多小说家写了大半辈子小说
时候的心境:为什么要写,写这些干什么,有用吗,写给谁看呢,不写了。唐诺的
新书《世间的名字》里一篇《小说家》列出来一排这样的小说家。而我三十一岁仍
未写出像样的东西就侉言侉语倦勤了,在《炎夏之都》自序说:“我心里每有一种
就此不写了的冲动,因为再怎么写,也写不过生活的本身。作者的一通篇文章,往
往还不如平常人的一句平常话。那些广大在生活着的人们,‘不写的’大众,总是
令我非常惭愧。”
广大在生活着的人们,所以,知识分子们且得“下生活”去了。何况那些大灾
难,说都没得说——“奥斯维辛之后,文学还有未来吗?”
英国小说家格林的长篇《一个自行发完病毒的病例》。唐诺写道:“有着世界
级声名的大建筑师(尽管并不是大小说家)奎里一觉醒来,吃了一顿过饱的早餐,
倒行地拎起简单行李到机场,却游魂也似搭上往非洲某地的班机,能离开多远就岔
向多远的一径往形状如一颗人心的非洲大陆深处走去。最后‘因为船只走到这里’
的停在麻风病人村,所有人(甚具隐喻的)都怀疑奎里是个躲避追缉的逃犯;小说
最前头的题辞里格林告诉我们,一个小说作家,终其一生,很难不长时间的心生一
事无成的失望。很清楚,这怀疑的已不是自己而已,而是直指小说了。”
神隐的舞鹤之消失,就像奎里因为船只走到这里,便停在这里。
中国当代画家刘小东,他说绘画几千年到现在,基本上你可以说绘画已经是零,
已经再无可画,好好一块画布在那里,多美啊,画它作啥。这样,你拿起画笔,作
画。你就是你那么一点点的可怜的当下,当代,然后你得从头开始自己走一遍。刘
小东返乡画《金城小子》,在辽宁凌海市金城纸厂,我响应他的诗语唯只有学舌说,
直到你自己也成为一条小径。
“梦幻空华,六十七年,白鸟淹没,秋水连天。”哪位禅师的辞世偈,亦舞鹤
淡水十年。
舞鹤当然是尽管调侃自亏,孤独与寂寞对坐,不知寂寞为何物。直到一天孤独
吃着小杂锅,自己吃一口,猫吃一口,寂寞发话了:“你看看,到了这步田地,再
下去没边了。”孤独颔首同意。
《十七岁之海》后记舞鹤写,“海是在孤寂岁月中不断凝视的自淡水、三芝到
老梅的海。”
到得,归来。
归来的舞鹤这样说,“十年间去掉了许多禁忌和背负。十年后出淡水自觉是一
个‘差不多解放了自己’的人,当然也解放了文学青年以来的文学背负,在我写《
拾骨》时才初次体会写作的自由,其中源源流动的韵。这两者,‘书写自由’与‘
小说之韵’,在随后的《悲伤》一篇中得以确认。”
出淡水的舞鹤,生猛得!小说里说屎说尿,道在屎尿,不是什么新鲜词了,那
种生猛,我想着是巴赫金讲的狂欢节(肉体性物质性、社会性、宇宙性的紧密结合),
小丑(公然推翻上下关系所引起的哄笑),荒诞现实主义,性与生之欲,死亡和再
生。
《悲伤》后记写,“肉体仍不自由吗,何必花费这么多文字来确定‘自由’。
生命仍不自由吗,否则‘书写自由’怎会成为生之唯一完整的自由。”
由于书写自由,由于生活方式,舞鹤堪称恶名昭彰矣。他照旧不与文坛往来,
任凭恶汉之名传播。但我们说,到得归来是余生。既是余生,又有什么可损失的呢?
诚如舞鹤《余生》一再强调的,他的碑失去了史诗的、英雄的意义,充其量是
“余生”纪念碑。舞鹤的写作实验性强烈,未必篇篇都能成功。我却仍然要说;他
面对台海及他自己所显现的诚实与谦卑,他处理题材与形式的兼容并蓄、百无禁忌,
最为令人动客。论二十一世纪台湾文学,必须以舞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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