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下午,鹦鹉趴在范林的胳膊肘上,他注意到宝利的一只脚比另一只脚厚些。
他把鸟翻了个身,吃了一惊,发现宝利左脚上有个绿豆大小的水泡。他寻思着塑料
栖杠是不是太滑了,鹦鹉踩不住。是不是它抓着睡觉的笼边把脚磨起了泡?也许他
应该给宝利买只新笼子。他翻阅起电话簿查找宠物店。
一天傍晚他在皇后区植物园散步,遇见歌剧导演艾尔伯特·张。艾尔伯特在跑
步。他停下来和范林寒喧时,宝利飞向一棵硕大的柏树,冲进蓬乱的树冠,落到树
枝上。
“下来!”范林唤它。鸟一动不动,紧抓着倾斜的树枝,注视着两人。
“这只小鹦鹉真难看。”艾尔伯特说。他擤了一下鼻子,用手指掸去运动裤上
的尘土,接着跑走了,后脖颈上的肉直颤。在他前方一对年轻夫妇遛着一条达克斯
猎狗,狗脖子上拴着长长的皮带。
范林转身要离开,宝利飞扑下来落在他头上。范林把鸟放到胳膊上。“怕我丢
下你走开,是吧?”他问,“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再带你出来了,明白吗?”他
拍拍宝利的头。
鹦鹉只朝他眨眨眼。
范林突然意识到宝利一定喜欢木头栖杠的感觉。他四下找了找,在一棵高高的
橡树下捡了根树枝,带回家去了。他卸下塑料棒,把树枝削成新的栖杠,每一端都
刻出个槽,将它嵌进笼子里。从那天起,宝利每天夜里都睡在木枝上。
范林自豪地对苏普莉娅讲起那个新的栖杠,但她太忙,兴奋不起来。她听上去
倦意浓浓,只说了句“我真高兴把鸟留给了你”,她甚至都没说声谢谢。他原打算
问她电影拍摄的进展如何,但没问。
歌剧作曲进展得很顺利。范林交上去了前半部分乐谱—一共一百三十二页,艾
尔伯特高兴极了,说他一直担心范林还没动笔。现在艾尔伯特可以放宽心了——一
切都要就绪了。几位歌手已经签约。看起来明年夏天他们就能上演歌剧。
在办公室里,艾尔伯特叼着雪茄,吞吐烟雾,面带难色地咧嘴一笑,对范林说
:“我现在没法付给你头一半预支费。”
“为啥不能?合同上写的你必须付。”
“没错,但我们手头没有现金。下月初我一定付你,那时我们就有钱了。”
范林脸一沉,宽厚的眉毛翘起来。他已经陷进这个歌剧里,撤不出来了,他怕
将来更难得到报酬。他以前从没为艾尔伯特·张工作过。
“这鸟今天更丑了。”艾尔伯特说,手里的雪茄指着宝利。鸟站在写字台上,
在范林的两手之间。
话音刚落,鹦鹉忽地飞起来,落到艾尔伯特的肩上。“哎,哎,它喜欢我呀!”
那人喊了一声。他取下宝利,鸟慌忙逃回到范林身边。
范林注意到艾尔伯特的西服肩膀上有片绿乎乎的污斑。他压下去在喉咙里冲上
来的欢笑。
“别为酬金担心,”艾尔伯特保证说,手指轻敲着桌面,“咱们有合同,如果
我不付款,你可以告我。这回只是例外。钱已经有人同意捐了。我保证这种事不会
再发生。”
范林觉得好多了,跟导演握握手,走出办公室。
三个月前,《盲人音乐家》签合同的时候,那位住在斯塔腾岛上的诗人坚持作
曲家不可以改变剧本中的任何地方。奔永身为诗人兼剧作家,不明白歌剧与诗歌不
同,得依靠多人合作才行。艾尔伯特太喜欢这个剧本了,就同意了作家提出的条件。
这却给范林出了难题,他心中的音乐结构无法跟一些词吻合。此外,有的字没法唱,
比如“美滋滋”和“自私”。他得用别的词取代它们,最理想的是以开元音结尾的
字。
一天早上范林专程去斯塔腾岛,去见奔永,要他允许改几个词。他没打算带上
宝利,不过他刚出公寓就听见鸟不断地撞门,还抓挠木板。他打开门说:“想跟我
去吗?”鹦鹉跳到他胸上,抓住T 恤衫,发出细小的唧叫声。范林抚摸宝利一下,
带它去了火车站。
这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天空被昨夜的阵雨洗得明净。一路上范林站在渡船的甲
板上观看海鸟飞旋。有的鸟在船头阔步走动或蹦跳,两位小姑娘在把面包撕碎扔给
它们。宝利加入那些鸟的行列,衔起食来,却不吃不咽。范林知道鹦鹉那样做是玩
耍,可是不管他怎样呼唤,鸟就是不回到他身边。所以他站在那里观看宝利兴致勃
勃地在海鸥、海燕和燕鸥之间往来。他很惊奇,宝利竟然不怕那些比它大的鸟,不
由得揣测鹦鹉在家里是不是太孤单了。
奔永热情地接待了范林,仿佛他们是朋友。其实他们只见过两次面,两回都只
谈些剧务的事。范林喜欢这个人——奔永虽然四十三了,可没失去童心,常常仰头
大笑。
坐在会客厅里的沙发上,范林唱起一些片断,以显示原文多么难唱。他的嗓音
普普通通,有点儿沙哑,但每当唱起自己谱的曲子,他就富有信心和表现力,面容
生动,手势强劲,仿佛忘记了别人在场。
他正唱着,宝利在咖啡桌上欢跳起来,摇头拍翅,鹰钩小嘴开开合合,发出快
乐但让人听不懂的叫声。接着鸟停住,跺起脚来打拍子,这让诗人特开心。
“它会说话吗?”奔永问范林。
“不会,不过它很聪明,还认识钱呢。”
“你应该教它说话。过来,小东西。”奔永伸手邀请,但鸟没理他。
没费劲范林就征得剧作家的同意,条件是范林改动字句前,他们得先谈一下。
他们到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去吃午饭,两人都要了锅煎比萨饼。奔永用红餐巾擦擦嘴,
坦白说:“我真喜欢这个地方。每周我在这里吃五次午餐。有时候我就在这里写诗。
干杯。”他举起啤酒杯,跟范林的水杯碰了一下。
诗人的话让范林吃惊。奔永没有固定工作,作品也根本赚不到钱,在这种情况
下很少有人会每周下五次餐馆。另外,他爱看电影,爱听流行音乐;他的公寓里有
两个高高的书架,上面装满了镭射唱片和光碟。他太太是护士,显然把他护养得很
好。范林被那女人的慷慨所感动。她一定喜爱诗歌。
午饭后他们在白沙覆盖的海滩上散步,打着赤脚,各自拎着鞋子。空气带有鱼
腥,裹着冲上岸的海带散发出的怪味。宝利喜欢海水,沿着浪花的边缘飞飞蹦蹦,
不时地停下来啄啄沙子。
“啊,这海风太令人振奋了,”奔永望着宝利说,“每回我来这里散步,这海
景就让我浮想联翩。面对这一片汪洋,甚至生与死都不重要,无关紧要。”
“那对你来说什么是重要的呢?”
“艺术。只有艺术是永存的。”
“这就是你为啥一直全职写作?”
“对,我在充分利用艺术自由呢。”
范林沉默了,无法从心中驱开为奔永自我牺牲的太太的形象。他们书房里有一
张她的相片,她很漂亮,脸庞略宽但十分端庄。起风了,黑云在远方的海面上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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