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希腊第一位史学家希罗多德,其实是个旅行者。他的《历史》大约有三分之二
都是在讲他在各地旅行之见闻,告诉我们:波斯国王旅行时只喝开水、埃及的蚊帐
是什么样、多瑙河岛上的人闻到什么味道就会醉倒、赛西亚人怎么替母马挤奶、阿
拉伯人怎么理发、阿杜尔玛奇达伊人如何驱除跳蚤、印度人的精子是黑色的……
这些报道,从中国史学的角度来看,略似巷议街谈之稗官野史,体近“小说”,
或根本就是旅游指南一类东西。而希罗多德对那些奇风异俗,似乎又缺乏史识判断。
例如多铎纳的圣女告诉他鸽子会说话,他斥为无稽之谈,颇令后世史家称道,但他
竟毫不怀疑母马会生兔子。他不相信埃及有长生鸟,会把其父母之尸体包裹在药里,
再驮到太阳神的神殿里埋葬;可是他却相信埃及的猫爱往火里跳,也相信利比亚有
一种眼睛长在胸前的无头动物。如此见识,岂不令人失笑。
囿于闻见,希罗多德亦往往把他不熟悉的东西当做不存在。例如他说:“我虽
四处打,听,却没碰见任何人说曾在欧洲西边看见大海,事实是没任何人发现欧洲
是否被海水包围着。有人说,海水绕着圆形的大地流动。但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
对此,我只能付之一笑。”那个“有人说”,其中之一就是荷马。荷马乃是行吟诗
人之代名词,因此可能游踪比希罗多德更广,对大海的知识要更胜于他。可惜他为
闻见所蔽,竟不相信欧洲大陆西边有海,也不相信海水绕地流动。
虽然如此,旅行毕竟对一位史家大有裨益。史学家不能只活在自己那个时代,
就如旅行者要跨越自己原先生活的那个地域一样。因此史学家和旅行者乃是本质上
的同类人。史学家也常需要去旅行,司马迁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并不是希腊史家
才懂得去旅行的。何况,在中国,地理类图书,一向也都归入史部,无意中正透露
着史家本是旅行家的秘密。
但史学家的旅行也有不同的形态。司马迁是征实考证的一派,对于地方传闻并
不轻信,对各地流传的黄帝故事,他都觉得过于神异荒唐。一些地方古迹,如许由
井之类,他亦多存疑。另一些史家,如希罗多德这种近乎稗官野史者,却对地方传
闻格外有兴趣。早期的史籍,如《山海经》、《穆天子传》均属此类,而时代又比
希罗多德还要早得多。
《山海经》据说是大禹所作,那当然是附会。可是大禹乃上古著名之旅行者,
为了平定洪水,他四处奔走,勘定天下水土,九年之间,三过其门而不入,实为旅
人之代表。传说最早的地理书《禹贡》也是他所作,正与说《山海经》是禹所传相
同,都看重了他的旅行资历,似乎唯有如他一般遍历九州,方能记录如许风物水土。
《山海经》所载殊方异域之奇山异水、奇禽怪兽,后世疑为神话、为图腾、为上古
已绝种之物、为妄说,其实亦如希罗多德记母马生了兔子、埃及猫喜欢跳火或利比
亚有无头动物那样,传述稗闻,以诧居人。好让老居住在一个地方、没什么旅游经
验的人知道九州之大、品汇之奇。
《穆天子传》讲周穆王西行,到昆仑山见了西王母。历来征实派史家亦嫌其夸
诞不经,谓西域之通,始于张骞,周穆王时怎么就能到那么远的地方?何况,八骏
日行三万里、与西王母相会于瑶池等情节也太过戏剧化,当非史实。
可是昆仑山的玉石,在殷商以前就流行于中原了。量那么大的和田玉,要能流
行于中原,非有极发达的商旅活动不可。殷墟出土,除玉石之外,南海的龟贝,量
也极多,足证当时商旅范围早已超出后世史家的想象。因此,在周穆王时,车驾西
行至新疆,跟当地部落女酋长会了面,完全是可能的。
往西域的通道,后因“犬戎之祸”中断了,继而匈奴崛起,中原势力不及于此。
故至汉武帝时张骞通西域,时人谓之“凿空”。然张骞并非始通,而是再通,把已
经隔断了的旅路再度打通了而已。但恐怕也谈不上是再通,因为阻隔了的只是王权
势力,商旅往来可从未断过。张骞在大宛国,不就看见商人卖到那儿的西蜀筇竹杖
吗?
后世史家,不知何故,越来越局限于王权与土地的观点,丧失了旅行的能力与
兴趣,光晓得在书斋里上穷碧落下黄泉,却懒得挪挪腿出去跋涉旅游一番。令人越
发怀念起希罗多德、司马迁,甚至《山海经》、《穆天子传》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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