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吐别克村坐落在喀纳斯湖西岸四道湾处一个开阔的林间空地中,这里地势平坦,
草木茂盛,居住着八户图瓦族人家。随着旅游的不断开发,喀纳斯区域像这样的原
始自然村落已经所剩无几。更多的村落开始被商业化搞得不伦不类,人心也变得惶
惑不安。但这里的村民远离尘嚣,与大山为伴,与湖水共眠,与林木花草同度充满
生机的四季时光,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清静生活。物静则心静,心静则无欲。试想,
处在闹市中的人们,怎能求得心静又如何做到无欲?
天空虽然依旧飘落着雪花,但吐别克村让我们感受到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以至
于我们暂时忘却了刚才在湖面上所经历的一切。看到木屋顶上升起的缕缕炊烟,我
们知道图瓦人又开始了他们冬季里一天平静的生活。女人们生火做饭,男人们去牛
圈添草喂牛,然后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喝着香喷喷的奶茶,吃着自家的烤馕,谈论
着今年冬天的雪是不是会比往年更大一些的话题。这种生活他们延续了几百年,如
果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他们还会如此这般地延续下去。
马蹄路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声音传向四周的山林又在寂静的山谷间回
荡,吸引了村庄里的几只土狗从四处狂叫着向我们奔来。狗跑到跟前见是本村的马
驮着我们,停止了嚎叫,摇着尾巴,跟随我们进了村子又护送我们出了村子。
吐别克村离双湖骑马需要走两个小时,从双湖再爬上山顶的管护站至少又要两
个小时。冬季的喀纳斯白天只有短短的七八个小时,如果不抓紧赶路,我们很有可
能会被困在双湖站。那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谁也不知道明天的喀纳斯湖风浪会
不会比今天的还要大,甚至湖面会不会出现冰凌。
策马扬鞭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从吐别克村到双湖一路慢坡,我们骑的几匹马几
乎是比赛般地穿行在林中。从双湖到达山顶的双湖站垂直高度至少有七八百米,坡
度平均在三四十度,随着海拔的上升,山坡上的积雪也在不断加厚。几匹马非常不
情愿地在羊肠小道上踏雪而上。
越是往上走,风雪越大,气温也就越低。马不得不走走停停,打着嘶鸣,像是
告诉我们脚下的路途多么艰险。
到达山顶的双湖站,已经接近下午三点钟。几匹马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
浑身上下都已湿透,结满了寒霜,需要休息半个小时后才能往回赶路。当向导的村
民将几匹马拴在背风的林子里休息。我们跟随着两个被救援的护林员,踩着厚厚的
积雪来到居高临下的管护站前。
这是一个位置绝佳的观测点。管护站建在一处凸起的山崖之上。站在管护站的
门前,群山林海尽收眼底,这样的地形有利于观察周围的林区。夏秋两季,是喀纳
斯林区护林防火的重要时期,林区的工作人员像临阵的战士,全天候严阵以待;而
到了冬季,厚度达一两米的积雪则为喀纳斯区域提供了天然的护林防火屏障,这时
的护林员也会轮流放假,下山和家人团聚。明显的四季交替,使得森林和大山有了
休养生息的机会。正因为如此,喀纳斯山林春季才那么青翠,夏季才那么浓绿,秋
季才那么妖艳,冬季才这么凝重。
此刻,站在这高高的山崖之上,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笔法硬朗的水墨画。
喀纳斯的山川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泰加林脱去了秋季艳丽的服装,一派青衣素裹。
起伏的山峦和黑色的森林勾勒出了一层层极赋韵律的粗犷曲线。这曲线由近及远,
逐渐淡出,及至最远,与阴霾的天空连为一体。寒风把喀纳斯湖的水汽和天空中漫
散的雪花向脚下的山谷吹来。于是,山谷间风起云涌,一会儿雾气弥漫,一会儿云
开雾散,双湖一次次或清晰或朦胧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我见过春夏交替中的双湖,它被翠绿的山林环抱,掩映在山坡上盛开的烂漫野
花中,湖水清澈透底,在雨水和阳光的润泽下,处处体现着豆蔻少女般充满生命体
态的肌理。我也见过从初秋到深秋随时节而变化的双湖,树木从秋意微熏到淡妆浓
抹,再由层林尽染到色彩斑斓,湖水碧绿如玉,彰显出了少妇般健康迷人的风韵和
妖冶。
现在,我看见了入冬后不久的双湖。在跌宕起伏的林海雪岭中,在我们面前的
这个深深的谷底,双湖就像一个经历了无数风霜、日见成熟的中年贵妇,青衣素裹,
不施粉黛,雍容而又矜持,华贵而又端庄。她正在用两只乌黑清澈的眼睛,张望着
我们生存的这个迷幻世界。
我忽然内心一揪,我的眼睛不再敢和面前的这双眼睛对视。这是一双多么纯洁
和明亮的眼睛啊!在它的注视中,我分明看到了自己的一双浑浊无助的眼睛。我们
每个人的一生只有短短的几十年,但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里,我们人类的眼睛看到和
经历的东西却太多,太乱,甚至太脏。因为这个世界太纷杂,太费神,以至于每个
人最终都逃脱不了眼睛会早早地近视了,花了,甚至白内障了,最终看不见了。而
双湖呢,它在这深山净土间静静地看着这世间风云变化了亿万年,亿万年间它甚至
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但它依旧如出生的婴儿,眸如皓月,天真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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