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生名愚溪,字薏园,号铁琴叟,别署万梅斋主人、枕山堂来客,生长于东瓯
城驷马街。苏氏始祖苏三白,原籍会稽。南宋末罢官移居东瓯白石山下,谱上说,
三白公面东而居,独独得了天地之间的生气,于是人丁兴旺,繁衍很快。后来因为
当地闹匪乱,族人不得不分居各地,从此谱系散佚,中间有好几代断修,但苏氏后
人大都奉白石苏三白公为始迁祖。毕竟,苏三白是东瓯诗派的始祖,还做过不大不
小的地方官,这些在地方文献里都有可靠的记载。薏园先生的曾祖父曾被东瓯首富
南宗儒聘为塾师,后来举家迁居城内。到了薏园先生的祖父手里,家中有了些许积
累,在驷马街买了两间店铺,开起了药铺,铺名杏林斋。请的是东瓯名儒徐正声题
写匾额(徐正声后来得了糖尿病,家人时常过来抓药,都不必付费)。苏薏园的祖
父以乐善好施闻名,人称“德先生”(与东瓯城内赛龙舟总是坐“头把桨”的“赛
先生”齐名)。薏园的祖父所做的善事,在碑文里也是都有记载的。譬如瘟疫盛行,
他就免费供应药品;家乡海水倒灌,淹没良田,他就力促七位乡绅出资筑堤;此外
还筹建义仓,赈饥救贫。薏园的父亲苏味温是《东瓯志》的编修,也曾担任过东瓯
学堂的监学。薏园的叔父苏味和,曾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回国后办学堂。不成,
又去乡下开酱园,亦不成,于是只得变卖田产,做一个闲人。他精通中西医,但终
其一生没有开过一剂药方;深谙诗律,但身后没有留下一篇诗文。薏园幼年父母双
亡,自小便跟随叔父。叔父教他背药名,他常忘记,教他学诗词格律,他也不大记
得牢。唯独教他写字时,他就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悟性。薏园有堂兄二人,大哥苏静
安,二哥苏静之,都是大学教授。先生无堂姐妹,亦无胞弟。有一同父异母的妹妹,
在乡下以务农为生,少有往来。
甲申年(一九四四),薏园生。
甲申年,亦即民国三十三年。这一年夏天,日军攻占东瓯城。“德先生”携儿
子与儿媳妇同坐舴艋舟沿水路北行,去往一座叫枕山堂的村庄避乱。舟行及半,已
是晌午时分,热浪逼人。“德先生”见两岸树木葱茏,就提议船老大靠岸避避毒辣
的日头。方上岸,就见一枚炮弹落入河中,浪涛涌起,如飞毯般猛扑过来,顷刻间,
舟倾楫摧,正在船上整理物事的船老大亦被翻转的船身扣住,大半天才挣脱出来。
“德先生”站在岸上,慢条斯理地拭掉身上的水珠,叹息一声说,现如今是老弱之
命提在手上走路了。次日,“德先生”又买舟继续北行。船还未抵枕山堂村时,儿
媳妇便迫不及待地在船上生下一子。味温先生给他起名愚溪,字薏园。愚溪是老家
白石山间一条溪流的名字,而薏园是驷马街老宅的名字。薏园先生后来自署“枕山
堂来客”,是为了纪念自己的出生地。
乙酉年(一九四五),薏园二岁。
年初,日本兵大撤退,途经枕山堂村。全村的人纷纷奔逃,薏园的母亲病重,
不能下地走路,劝味温先生带着一家老小快逃命去。但味温先生执意要留下来,与
妻子同生共死。日本兵进村时,如同夜猫,几乎没弄出一点动静。味温先生把薏园
放在箩筐里,用布盖上。几个日本兵听到哭声,就把布掀开,抱起薏园,叽里咕噜
地说了一通,还递给他一个饼干。薏园突然停止哭声。一名日本兵掏出手枪,轻轻
地叫了一声:砰。然后卸下子弹,把手枪交给薏园当玩具。薏园举起手枪来,朝着
那名日本兵,连叫三声:砰,砰,砰一不出半个月,日本就向同盟国各国递交降书。
抗战胜利。这一年是民国三十四年。
丙戌年(一九四六),薏园三岁。
父亲味温先生突然出走,整整半年都没回来。薏园的母亲说他去看望一个女人,
但薏园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住在哪里。三月晦,一帮土匪骑马经过枕山堂村。正
在路上玩“抓金贼”游戏的孩子听得马蹄声响,赶紧逃开,唯独薏园手持一把桃木
剑,愣愣地站在路中央,挡住了马队。走在前头的土匪头目大声呵斥,薏园仍然没
有走开。土匪头目高高举起皮鞭,突然又放了下来,若有所悟地指着前方说,看来
前头不祥,我们掉头回营。于是,众人皆掉转马头,绝尘而去。薏园看着马队远去,
方收起木剑。
丁亥年(一九四七),薏园四岁。
母亲肺病加重,咳嗽不断。丈夫不在身边,她显得很是孤单、无助。母亲不允
许薏园接近,又很想看见他。薏园有事,就隔着一堵墙与母亲说话,但母亲气弱,
说话声音极低,薏园常常听不清楚:母亲的嗓门稍高一点,就咳嗽得厉害,薏园不
得不离开。薏园尚记得,母亲是在寒冬腊月一股冷硬的晨风中被一辆小卡车接走,
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除夕那天,祖父“德先生”告诉薏园,母亲已经去世了,附
葬于薏园外祖父的坟下。薏园没见过母亲最后一面,也没有为她送行。
戊子年(一九四八),薏园五岁。
祖父“德先生”去世。一天下午,父亲带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女孩突然出现在
枕山堂村,并且告诉他,大的是他后妈,小的是他妹妹。薏园一直没有跟她们说话。
傍晚时分,妹妹递给他一个老家带来的麦饼,低声叫了一声“阿哥”。薏园不理会。
妹妹又叫了一声“阿哥”,薏园夺过她手中的麦饼掼在地上,不解气,又上去踩了
一脚。妹妹哭了。那个女人就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没过几天,那个女人就带着
女儿悄悄地走了,没留下一句话。
己丑年(一九四九),薏园六岁。
父亲味温先生得了“怪病”,远近的医生看了都说不出病名。临终前,他把薏
园托付给胞弟苏味和。苏味和觉得枕山堂村这间老屋有不祥之气,办完丧事,就决
意带薏园离开,回东瓯城内居住。但薏园执意不肯进城,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个玩熟
了的地方住着。有一晚,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叔父与薏园下完五子棋,便跑到屋
后去解手。忽然,屋后的竹林里响起一片沙沙声,继而出现两个白色的影子,这—
个问那—个,你从哪里来?那一个说,我刚刚去地府走了一遭。这—个又问那—个,
你都见到了些什么?那—个说,那边的景色美得很,不信你去瞅一瞅。这一个听了,
就飘然离去,淡白身影明灭于竹林外的灯火。那—个手拄竹杖,踩着枯叶,一边走,
一边唱着古时的道情:呀,好一幅夜台八景!鬼门关话旧,望乡台玩月,血湖池观
莲,奈河桥待渡,剥衣亭纳凉,滑油山踏青,恶狗村访友,孟婆庄小饮……叔父忍
着一泡尿哆哆嗦嗦地回到了屋子,把这件怪事说给薏园听,薏园吓得一夜都没睡。
第二天,他对叔父说,我要跟你回城里去。这是己丑年岁末发生的一桩怪事。
庚寅年(一九五零),薏园七岁。
苏家祖宅在东瓯城驷马街,三间两披舍,已被政府没收。叔父经过多方疏通,
才得以暂居后院两间残房,一间辟作厨房,一间辟作卧室。叔父睡下铺,薏园睡上
铺。叔父床头时常放着一本书,名为《梦溪剑谱》(系海内孤本)。薏园不明白,
—个从未习过武,身体孱弱、胆小怕事的人如何会喜欢刀剑?在薏园看来,这也是
一桩怪事。
辛卯年(一九五一),薏园八岁。
及龄入学,读的是城西小学一年级甲班。叔父带他去戴月轩湖笔店买了一支冬
狼毫,作为开学第一天的礼物。薏园对这支冬狼毫爱不释手,夜里睡觉时就把笔放
在枕边。夜梦一老者来到床前,要教他写字,薏园腾地一下坐起,来到书桌前,拿
起毛笔。老者教他写寸楷,先悬腕,后悬肘,但翻来覆去就写四个字。梦醒后,他
却不记得自己写的是哪四个字。
壬辰年(一九五二),薏园九岁。
开始临褚遂良的字,且能坐得冷板凳。叔父说,学褚体,可以同时临《礼器碑
》,二者的笔法有相似之处。于是开始静临《礼器碑》(珂罗版明拓影印本),却
不怎么得味,但从此喜欢上了隶书(尤其是隶变时期的书法)。年关将至,叔父却
生了病,没钱买药,他便带着薏园在鼓楼边支起—个摊子,写起了春联。有时体力
不支,便让薏园对临几副。二人写了一个礼拜,费纸数百,但总算凑到了一笔医药
费。街坊后来见到慧园,就称他为“小先生”。
癸巳年(一九五三),薏园十岁。
放暑假,叔父带薏园来到五十里外的乡下,看望已经解除婚姻关系的前妻和儿
子。在那里,薏园第一回见到了自己的两位堂兄:苏静安和苏静之。叔父说,苏静
安是他的亲儿子,苏静之的父亲是谁就不晓得了。叔父想要把苏静安带回城里念书,
但前妻不允,只得作罢。放寒假的时候,叔父再度带着薏园去乡下看望儿子,半路
上被前妻的两个弟弟暴打一顿(原因据说是他们听不惯城里人那种说话的腔调)。
仓皇间,叔父还丢了钱包。叔侄俩只好步行到县城,在—个好心人家借宿了一夜。
没钱坐车回城,他们就借街头一块清洗干净的肉案,铺开纸笔,写起春联。买薏园
春联的人居然比叔父的多,有人竖起拇指说,这孩子将来是会成为书法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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