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辛丑年(一九六一),薏园十八岁。
凶年迹象未去,柳先生提着二十斤大米、带着几位学生来看望老友楚翁。薏园
常常听楚翁说起此人,柳先生,字知白,名守黑,以字行。字学金农,画学吴昌硕,
无论字画,篆籀气味都很浓,尤以楂笔作榜书出名。柳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写
诗无一字无来历,我写字无一笔无来源。听那口气很是自负。生平能人他法眼的人
寥寥无几,楚翁算是—个。柳先生此番带几个学生来,是让其中一个得意弟子当场
写一幅字,请楚翁评点。寥寥二十字,气势果然不凡,但楚翁却从中找到了三个错
别字。柳先生看了看学生,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接下来,楚翁就把薏园的字拿出来
给柳先生评点。柳先生看了一眼,不说一句话。楚翁追问,这几个字如何?柳先生
说,画从“四王”人手,书从“二王”人手,路子自然是不会错的,他的字,我似
乎看不出来路。楚翁打断他的话说,看不出来路,就是好字。柳先生说,古法还是
要的,个人书风过早定型未必是好事。楚翁说,他的字既无来处,也无去处,我不
晓得他以后能走多远。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以后的成就会在我之上。听楚翁这么
一说,柳先生便戴上老花镜,细细观赏,见下面落款“逸少邻居,楚翁弟子”,就
呵呵笑道,这孩子口气不凡,笔力也着实不错。心地已种成了,性天还要养,养个
十年、二十年,字就见功夫了。
楚翁于这一年腊月仙逝。死前刻过一方印:应有山中故人招我以归来篇(板桥
诗句)。楚天门墓志由弟子薏园拜撰并书。
壬寅年(一九六二),薏园十九岁。
正月初一开笔,用摄氏四十度的温水调和墨汁,在飞金的红纸上写上一个“楚”
字,贴在门口。
听说雪石先生已被提前释放。这事说来也巧。是年七月,在第八届世界青年学
生和平友谊联欢节上,中国几位艺术家获得了金质奖章。有位苏联画家站出来说,
在他看来,中国画家中最应该获得这个奖章的当数陈雪石先生。代表团团长回国后
就向人打听陈雪石其人。知情者告诉他,陈雪石已划为右派,正在坐牢呢。代表团
团长当即给“上面”打了一份报告,要求把雪石先生从狱中释放出来。雪石先生在
看守所中写了一份检讨书,承认自己“早期绘画融人了西洋资本主义绘画的奇技淫
巧,犯了毒害广大人民群众的罪行”。因为“态度诚恳”,故予释放。
薏园多次向人打听雪石先生的下落,无果。
癸卯年(一九六三),薏园二十岁。
与画家王雨斋结识,在城西驷马街开了一间肖像店。二人同样癖山水、癖书画、
癖烟、癖酒。此外,王雨斋还有沽癖。
生意清淡,就有时间写字了,晨抄暝录,费纸不少。但有一天,他突然不知道
该怎么写了。心里有一股无法排遣的郁闷,于是就出去闲荡。从街的这一头荡到街
的那一头,白天荡,晚上也荡。
甲辰年(一九六四),薏园二十一岁。
听说城南有—个十九岁的姑娘,善画,尤善人物肖像,就去拜访。姑娘恰好不
在,店堂里的一张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张未及画完的梅花图,用的是隶笔,
有冬心笔意。薏园心动,就拿起笔来,补了几笔竹石,是板桥笔意。没有题诗,又
觉心痒,想了想,题了一首五言诗,题为“梅竹双清图”。写完,落了款,大笑一
声出门。没过几天,姑娘便携那幅《梅竹双清图》过来,自报家门:我叫陈漱芳。
然后端详着薏园的脸问,你还记得我吗?薏园一时间想不起来,陈漱芳说,我就是
你的美术老师陈雪石的女儿。薏园惊讶地问,不是有人说你在五八年饿死了?姑娘
说,那一年,我父亲怕连累到我,所以就编了这么一个理由,其实我一直待在乡下
一个姑妈家里。薏园又问,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陈漱芳指了指画上的题款说,东
瓯城里开肖像店的,好像也就两三家,作为同行,我早拜访过你了,只是你不曾发
觉而已。
驷马街上谁不认识薏园?问起画肖像的“老司”,这条街上的人就会说,哦,
就是那个经常在街上闲荡的人吧。
乙巳年(一九六五),薏园二十二岁。
与陈漱芳结为连理。二人俱是双十年华,感觉太阳底下的一切都是新的。家中
贫寒,只有一张窄小的床和一张书桌。但他们总能安于清贫的生活。那段时间,薏
园下班回来,便与妻子在墙壁上横涂竖抹,画了一些梅兰竹菊。画到酣处,把天花
板与地板也都一并画上了。地板上画的是鱼和睡莲,天花板上画的是鸟与白云。二
人的心思手作合到了一处,便自成一个天地,仿佛可以永久。过些日,雪石先生送
来一对名章和一幅花鸟长卷。
丙午年(一九六六),薏园二十三岁。
“文革”开始。五天一风,十天一雨,搅得满城鸡飞狗跳。薏园出差回来,曾
亲眼见过一群红卫兵在剧院门前的大广场上烧书(连同书橱)的场景。透过火光,
看到那些人扭曲的面孔,昕到那些人谩骂读书人的脏话,他感到—个可怕的时代已
经来临了。回去后,他把路上的所见所闻告诉叔父。叔父说,不读书,灵魂就会挨
饿,灵魂饿了,就会造反,—个人的灵魂还会出卖另—个人的灵魂。但他说完这话,
就发现自己的话里面有“反动思想”,赶紧跑到毛主席像前忏悔。从此,薏园害怕
上街,每每看到街上的行人,便觉得他们的灵魂都是带有病色的。
有长者提肉打酒过来,跟他谈政治。薏园一直不语。那人一仰脖子喝掉一杯酒
说,年轻人,尤须喝烈酒,给血加热,出来闹革命,是时候了。说完,打开门,掉
头冲进风雨。慧园躲在楼阁里,就是不出来。外面风声雨声依旧,屋子里却只有读
书声。事实上,连读书声也没有。他只是不出声地读,以免隔墙有耳。
处于风暴眼的宁静,反倒有了一种更深的不安。六月六,出太阳,读书人家都
有晒书的习俗。但这一天居然无人敢晒书。薏园对妻子说,我们还是把那些书烧掉
吧。妻子点头说好。薏园一边把旧书当老柴塞进灶膛里,一边默念着那些书上的词
句。过了半晌,妻子说,饭熟了,留着明后天再烧吧。正说话间,有位住在隔壁的
小学同学经过他家楼下放开嗓门喊话,怂恿他一道出去写大字报。妻子听了,赶紧
顶上门闩,跑到楼上说,你千万不要跟随他们出去闹。随即打开窗户看了看街头的
场景,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幽幽地说,今年夏天的天气热得有几分古怪,早晨八
九点钟的太阳就跟中午的太阳一样猛烈。薏园索性闷头睡大觉,全然不顾早晨八九
点钟的太阳。
国庆节前,叔父雕了一尊毛主席像,很是得意,便手持雕刀与主席合影一张。
照片出来,有人看到了,立马告发,说“苏味和同志”(不是“先生”)居然手执
锐器与毛主席站在一起,有谋逆之罪。翌日,有人来报信,叔父额汗如雨下,立马
收拾衣物远遁他乡。有人找薏园谈话,让他供出叔父的踪迹。薏园只是念了句古诗
:“踪迹荒凉似野凫。”工作组的人听不懂,也套不出话来,就放了他。薏园回去
后很少说话。
丁未年(一九六七),薏园二十四岁。
举一女,取名如寄。妻子问他取这个名字的用意。他说,就是人生如寄的意思。
妻子说,好是好,只是听来有点凄凉,还是另取一个吧。他想了好长一阵子,罗列
了一长串名字,但都不太令自己满意。取名的事只好暂且搁下。孩子刚过百日,妻
子一家突遭变故:雪石先生为净名寺三和法师抄录《观佛三昧海经》,其中有句云
:“天见毛内有百亿光,其光微妙,不可具宣,于其光中,现化菩萨,皆修苦行,
如此不异。菩萨不小,毛亦不大。”其中居然说到“毛亦不大”,有人认为这“毛”
字就是影射毛主席,有图谋不轨之嫌,因此,再度开批斗会,把他关进牛棚。岳母
积郁成疾,不久之后住进精神病院,生死不明。陈漱芳因为怕连累薏园,毅然跟他
划清界限,带着孩子,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薏园再也安坐不住,时常跑出去,
看看是否有妻子的影子夹杂在人群中,但回来后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叔父苏
味和来信说,他这阵子生病,躺在床上,红卫兵过来,看了这情状,也就懒得把他
拖出去批斗。叔父窃喜,说自己因祸得福,“躺在地上的人不愁跌倒”。但信末还
是以落寞的口吻说自己“活到五十,首当作棺,其次造墓”。
薏园回到乡下,相了一块宝地,继而又去看望叔父。此时叔父已经与前妻复合,
住在乡下一栋阴冷的老宅里。他问叔父,近来是否还写点诗文之类的东西?叔父说,
这年头连笔都折了,还能写什么?又问,原来写的那些诗文。叔父说,都烧了,正
好可以煮一顿饭。先生说,可惜,可惜。叔父说,这年头,文字就是地狱。你一碰
文字,就会堕入地狱。所以,我也劝你远离文字,学样谋生的小手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