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戊申年(一九六八),薏园二十五岁。
天地之间,犹如橐龠,到处有人在鼓吹革命。有人招呼薏园去北京看毛主席,
薏园没去。外面很乱,你不要出去跟他们胡闹。叔父再次在来信中这样告诫他。叔
父所谓的“他们”实指红卫兵。到了岁末,红卫兵再次顶风冒雪发起了一场大总攻。
他们举着火把呼啸着冲进倪宅,照例是烧书、砸古玩,也有人把砸烂的木板扛回公
社当柴烧。整个倪宅给人一种人走灯灭、燕去楼空的感觉。有一块石碑,没有人扛
得动,就扔在门外,当垫脚石。等人散去后,薏园偷偷过来拓碑,工具极简陋,也
无非是几张连史纸、一瓶白芨水、一把棕刷、一个扑包以及加了胶的煤。他正跪在
那里扑拓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咳嗽。猛地回头,只见一位老人从一扇小门里爬出
来,坐在地上。薏园问老人,你是这座大屋的主人吗?老人摇摇头说,这座大屋的
主人叫倪永年,是我的朋友,半个月前被斗死了,听说红卫兵要来烧书,我就爬过
来看看。薏园问,你的双腿是怎么废掉的?老人说,与倪先生陪斗时,被人打折的。
双腿废掉了还可以爬,文字废掉了,这个国家就是死路一条。薏园说,汉字流传几
千年,不是说废就能废的。老人点点头说,看你拓碑的样子,好像是喜欢书法。薏
园点了点头。老人折了一根竹棍说,我先前也喜欢写几个字,求的是手指间的那一
点小情趣。写了那么多年,也没个出息。小兄弟,能否在地上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薏园接过竹棍,在地上画了几笔。老人看后说,字是不错,但我有一言相赠,小兄
弟可要牢记:写稳了。还求不稳;写熟了,还求生;快了求慢,顺了求逆。写字做
人,都是同—个道理。过了年,薏园再来倪宅,已无老人的身影。问附近的人,都
说不知姓名,也不知来头。
己酉年(一九六九),薏园二十六岁。
叔父被下放到一个山村养猪。叔父去喂猪时,不忘带一本马恩列斯毛的著作
(听说是从地主家门口捡得的)。叔父后来给薏园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天冷,风
大,记得把脖子缩进衣套,少说话。薏园果然不说话。外面的世界看不惯,就画一
些怒目怪鱼。叔父得知他还在画画,就来信说,画中有话,也须小心才是。薏园索
性把笔锁起来,把自己关进小阁楼,自学篆刻。其好处是。可以在一方石头上刻了
再磨,磨了再刻,没有人会知道他刻的是什么。半年过后,他就把几块厚重的石头
都磨得扁平了。曾效仿八大山人,刻了一方印:口若扁担。一直放在床底,作为自
警。
庚戌年(一九七零),薏园二十七岁。
所有的人都好像在“运动”之中,唯独薏园不动。有人说,你太静了。薏园反
问,静有什么不好?那人说,静,就是反“动”。大家都在动,你不动,他们就会
觉得你有问题。果然,有人找上门来,要他画一些反映革命题材的画,薏园只是画
了一堆怪石丑树就跑了。七月,孤身一人来到海边,听风水激荡,忽悟笔法。同年
八月,台风至,沙奔海立,薏园所住的小屋险些被风刮倒。薏园饮了三杯酒,内心
方始平静。次日天晴,家家户户都在修理庐舍,唯独薏园躲在屋子里写字。他写了
十余幅草书,都是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薏园反复作了比较,还是觉得自
己没有写出内心的东西。他把字纸揉成一团,抛进海里。望着动荡不息的大海,薏
园突然觉得世间一切皆苦皆空,遂生出家念头。此后走访几家寺庙。发现寺庙已被
红卫兵捣毁,和尚们也都返俗了。没家可出,无家可回,先生自觉身若槁木,心如
死灰。同年九月,在海边—个渔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妻子和女儿。这个渔村就是妻
子早年寄养的地方。
辛亥年(一九七一),薏园二十八岁。
八月,次女出生,取名如梦。如梦嘛,薏园说,就是人生如梦的意思。但妻子
还是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让他再动动脑筋。薏园喝了点酒,就把取名的事忘到九
霄云外了。醉后上茅厕,撞见异物,恍惚之间不知其为何物。醒后与人说起,大家
都说这是酒后引发的幻觉,薏园却为之纳闷数日。
九月二十八日深夜,薏园所住的大院发生火灾。据薏园的邻居后来回忆说,那
场大火把天空烧得跟锅底一般黑,第二天清早,太阳看起来仍像烤熟的麦饼似的。
对于那场火灾以及火灾带来的悲痛欲绝,薏园一直没有跟人提起。那样—个夜晚,
似乎没有一丝预兆。他跟往常一样,哄女儿睡下之后,就看了一会儿书。十点后,
他就吹灭洋油灯,在窗下临时搭建的单人床上睡下。不经意地透过窗户往外看,天
空呈松烟墨色,但带微蓝。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睡至零点,有人突然喊叫
“着火”啦。顷刻间,火随风势,蔓延薏园家的楼下。薏园惊醒后迅速跑到外面的
阳台上观望,忽听得屋内传出妻子与两个孩子的哭喊声。正待回头,卧室内蓦地响
起木头坍塌的声音。妻儿一并葬身火海,声息全无。随后,火焰猛扑过来,薏园没
有地方可以退避,只得纵身一跃,从窗口跳下,本意是要一死了之,所幸,落地处
是一块草坪,薏园只是跌断一条腿。治好腿后,他便离开家乡,去往深山。那段时
间,他每饮必醉,每醉必哭,哭后就挥笔写字,所作多狂草,一幅之内,有时是方
笔作篆,有时是圆笔作隶。有时无笔,就以筷子为笔;有时无纸,就以墙壁作纸。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用手指在空中点点画画。这些都是本年发生的事情。
壬子年(一九七二),慧园二十九岁。
突然吐血,被医生诊断为肺病。住院治疗一个月,疗效甚微。几次想出院,都
被医生劝住。薏园生怕这病传染给人,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朋友。但画友王雨斋不知
从哪里探听到消息,毅然过来,让他备觉温暖。王雨斋与他握手之后,突然转过身
来,迅速掏出一块蘸了酒精的棉花球,将双手细细地擦了一遍。薏园虽然没有看见
他擦手的细节,但闻到酒精的气味、看到抛在废纸篓里的棉花球便知道是怎么一回
事了。王雨斋离开后,薏园就把头转向墙壁,也不目送。从此以后,薏园虽然在不
同场合碰到过王雨斋,但从未上前与他握手。后来有人在不同场合多次向他提起王
雨斋,他总是一个劲地夸他的画好。
癸丑年(一九七三),薏园三十岁。
病况不见好转,再度人山。感觉秋月清苦,数峰清苦,人亦清苦。在此种清苦
中体念世道的艰深。有山里人问,城里那么好,为什么还要跑到这地方过清苦日子?
薏园答,住在山里,埋人方便。经砍柴人引路,便在一座深山老庙中住下。那里杂
草丛生,瓜棚半倒,野鸡作窠,蟋蟀弹琴,日暮不闻钟鸣,天亮可听鸡叫。薏园与
山中野民一样,练就了抓鸟摸鱼的本领,平素吃的是野味、野果。几个月过去,整
个人似乎也变成了野人,长发披肩,胡子拉碴,脸上时常夹杂着酒渍和灰尘。山里
的孩子经过他身边,就喊他“癫人”。薏园自语,他们呼我癫人我便是癫人了。于
是突然来了个倒立,说起一些癫话来。孩子们骇得四散。薏园回到庙里,便写了一
首《颠倒歌》:如此颠倒世界,何不颠倒人生?看山山颠,看水水倒。走路颠来倒
去,说话颠三倒四。笑我癫我便癫,哭我倒我便倒。颠了也好,倒了也好。好便是
了,了便是好。端的是,生也颠倒,死也颠倒……
天冷衣单,他去寺庙后面找柴火时,无意间发现柴堆里有几桶油漆颜料和作画
工具,也不问是谁藏在这里,取过来便开始在墙壁上作罗汉图。乡民们听说癫人在
墙壁上作画,就跑过来看热闹。这癫人画着画着,就把这些人的形貌也画了进去。
壁画作完,乡民们被眼前金碧辉煌的画面都惊呆了,他们一边看,一边指点,说这
像谁家的,那像谁家的。数十年后,有些进入罗汉图的老人皆已作古,但他们的后
人每逢清明便带着花果之类过来焚香祭拜,他们也像数十年前的乡民那样,一边看,
一边指点,然后就在那个像自己先人的罗汉前作顶礼膜拜。这座寺庙也因此旺了香
火,由衰转盛,但寺僧们都无从知晓,当年那个癫人是谁,去了何处。
甲寅年(一九七四)。薏园三十一岁。
肺病不治而愈,自觉死里逃生。春末,寄居山城堂叔家。闭门不出,日书十纸,
也不求趣冷,就搁笔。一日,薏园写东坡《寒食雨二首》,写到“何殊病少年,病
起已白头”时,忽然掷笔,步出户外转了一圈,然后回来,重拾笔墨,再写。写到
“也拟穷途哭,死灰吹不起”时,忽然大哭。隔壁的杨小姐听到哭声,就过来询问,
薏园说,他又想起自己亡故的妻儿了。没过几日,杨小姐就向家人提出,她要嫁给
薏园,这一辈子就给他研墨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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