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乙卯年(一九七五),薏园三十二岁。
在菊溪落户。菊溪有山有水,有他喜欢的竹子和人。
收了几个工艺美术厂的年轻人做学徒。写作《人物画课徒画稿》。
女儿出生。忽忆四年前天亡的孩子,悲欣交集,遂于初生儿的脚底板涂了一层
墨汁,印在纸上,并写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八字。女儿取名如意,图个吉利。
偶尔外出,遇到书画界的朋友就会向他们打听雪石先生的下落。那个年代,
“先生”这个词已被禁用(只有“鲁迅先生”的称呼例外),人们互称同志,以显
示革命友谊的牢不可破。而雪石的名字仿佛因为“先生”这个词的消失而被人们彻
底遗忘。此后,薏园写完一幅字,落款时多署“薏园先生”。“先生”二字是反写
的,没有人认得出来。
行文至此,称呼可以略作改动。下文凡是提到“薏园”处,均以“先生”二字
代替。
丙辰年(一九七六),薏园三十三岁。
这一年,先生常去乡下给人画肖像或橱镜。此间认识了一些民间艺人,其中就
有后来跟他成为至交的老季。说起老季,先生讲了一个笑话。有一回,他经过一户
人家,看见屋外几竿罗汉竹长得别致,就想偷两根扛回去。正要连泥带土拔起时,
忽然有人从屋子里跳出来,厉声喝止。先生也顾不得斯文,放下竹竿就跑。第二天,
他起床后,正要步出屋外解手,忽然看见屋后的菜地里有几竿竹子随风摇曳,眼睛
为之一亮。但他随即又觉纳闷,这竹子分明就是昨天见过的罗汉竹,隔着好几座山
怎地会自己走过来了?再走近细看,竹子上挂着一样卷成筒状的物事。打开一看,
是自己昨天落荒而逃时留下的一幅字,里面还附着一张纸条:竹逢知己,特来一晤,
请好生款待。下面署名:老季。
经老季介绍,先生的妻子进车木玩具厂上班。女儿上了幼儿园。先生就在家中,
写字画画。午间时分,他是一定要睡个觉的。他就睡在门口的凉席上,也不关门。
有一回,先生正在午睡,小偷进来,把屋里屋外、来路去路看了个分明。鼾声如鼓。
小偷放心了,从他身边跨过,不小心踢翻了一个锡壶。先生醒来,翻了一个身又继
续佯装睡觉。小偷进了里面屋,看见满屋字纸,就退了出来。先生坐起来,倚门看
着小偷。小偷从他身边跨过去,挥了挥手。先生见他逃跑时如此镇定自若,也就不
去追赶了。先生与老季说起此事,老季说,你们家的生活也的确是清贫啊,连个小
偷都不愿意拿一件像样的物事。
儿子于中秋出生,取名苏望,小名长生。妻子剪了孩子前额的一小撮毛发,挂
在樟树上,保祥。家中添了—个男丁,煮饭时米还是没加,只是多添一点水而已。
清贫之家,平素便是两粥一饭,小荤大素。老季常携酒食来,然后带几幅字走。
丁巳年(一九七七),薏园三十四岁。
初春,老季除了带鲜笋来,还附带一份聘书。聘书上写着:谨聘苏薏园同志进
画帘厂工作。先生瞥上一眼,就把聘书撂在一边说,不去。老季说,你仅靠妻子一
人维持生计也不是个办法。先生说,我将来就靠卖字画为生。老季说,这年头,恐
怕也没多少人有闲钱来买你的字画。先生说,金农当年虽然过着和葱和菜卖街头的
卖画生涯,但还是自称“百二砚田富翁”。老季说,你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讲,金农
当年虽然自称“百二砚田富翁”,但他还是过着和葱和菜卖街头的卖画生涯。
先生吃完鲜笋,当即给老季画了幅墨竹。先生画竹,笔法多从书法中来。譬如,
以草书笔法画竹枝,隶书笔法画竹叶,而竹叶仿若“介”或“个”字。一幅墨竹,
唰唰几笔就写了出来。右上角还题了一行隶味很浓的字:满屋清风未觉贫。
戊午年(一九七八),薏园三十五岁。
“文革”结束已过两年,乾坤始定,先生给一些失落的亲朋好友写信,互问消
息。此间通信最多的是堂兄苏静安教授。先生写了八字“以静为用,是以永年”相
赠。苏教授看了他的字,当即回复说,近日来,心里颇不宁静,但先生的字恰如竹
林里面吹来的一阵清风,让他突然觉得神清气爽。苏教授还写了一首七律,用霜清、
月白等词赞叹先生的书法。先生读了苏教授的诗,又步其韵回了一首,大约是赞叹
苏教授的学问如何了得。两人你来我往,共写了几十首和诗,觉得痛快极了。
腊月,去南京参加书画交流活动,天气冷得舌头发僵,所以,在会上也懒得说
话了。第二天没有会议,便与几位画友约好,去拜访一位著名的老画家。出旅馆时,
适逢大雪,天地留白,只有寥寥几行足印,像是落款。先生兴致大发,便说,走大
老远的路去看画家还不如去看这雪景呢。于是,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去玄武湖
边看雪景。
己未年(一九七九),慧园三十六岁。
画速写。代表作有《老汉出恭图》。菊溪有不少露天茅坑,就搭建在田头路边,
俗称路头坑。无论男女,每逢内急就大大咧咧地蹲在那里,男不避女,女不避男,
有时碰见了还互致问候。某日雨霁,先生正夹着画夹出门时,见一老汉蹲在茅坑上
方,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忽而跳将起来,身体前倾,然后复位。先生一看就明白,
下过一夜暴雨后茅坑里尿水满溢,粪便落下的一瞬间,人要及时弹跳起来,以免臀
部被溅起的污水打湿。那老汉在起落之间,分寸拿捏得很准。在先生看来,他那提
着裤子身体前倾的样子,倒有点像是砸了人家的玻璃想拔腿就跑。先生坐在那里,
连续画了五张老汉出恭图。
画水墨画。有一天,先生抱膝坐在晒谷场,看黄狗撒尿。狗离开后,先生还在
看。有人问他看什么,他指着一汪狗尿说,在看泥地上的一幅墨荷图。那人说,分
明是一泡黄狗尿,有什么看头?先生说,有看头的,有看头的。其痴如此。
画漫画。先生进美术工艺厂里设计木偶之余,也喜欢用水墨漫画的笔法画动物。
起初他最擅长画的是狗,模特就是厂里那条看门狗。画画的人都知道,画人难画手,
画动物最难画狗。先生画完狗就笑着说,我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画墨猪也是他的拿
手好戏。寥寥几笔,就把猪的痴重神态给画了出来。总之,别人不愿意画的,或是
不屑于画的,他偏偏要画。
但他画得最多的是肖像画。那时,每幅肖像画的价钱是人民币五元。
庚申年(一九八零),薏园三十七岁。
买了竹篾,亲手做篱笆。先生以为,篱笆要修得疏一点,可以让猫狗都钻得进
去;还要修得低一点,不妨碍风吹。环屋篱笆,一院子的花香。送客只送到篱边,
近客与远客都不外如此。先生说,篱者,离也。
把从前尚未题款的旧作拿出来,悬之于壁,有感觉的,题几个字;没感觉的,
又放回樟木箱中,等以后再作补款。先生刻了—个闲章“居家三补”,边款有题记,
写明“三补”就是:补衣、补款、补篱笆。
先生除了种花,还在自家院子里养了几只山鸡,闲来无事,就踱到院中,观察
鸡的一饮一啄,画了几幅速写(有时邻家孩子越过篱笆跑过来,学几声鸡叫,顺手
画下来,神情可爱,跃然纸上)。鸡长大后,只留下—公一母,其余的,或吃掉,
或卖给城里来的游客。杀鸡那天,看到满地鸡毛,他突然冒出了以鸡毛做笔的想法。
自制的鸡毛笔毛质软、濡墨快,用来写字作画一点儿也不比羊毫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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