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辛酉年(一九八一),薏园三十八岁。
与前妻的父亲(或称前岳父)雪石先生取得联系,得知他巳回到上海老家居住。
先生探明地址。就给老人家汇了一笔钱。不久后,钱悉数退回:再过些日,又收到
老人家的回信,拉拉杂杂说了一些事,却没有提到旧事,怕触动什么。他对荒芜的
余生似无流连之意,—个人陷在一条老胡同的极深的孤寂里,仿佛是故意要跟自己
过不去。在信中,他说自己不喜欢上海这座城市,却又不得不待在那里,饱尝老废
之苦。他还常常抱怨上海没有山,透过钢筋水泥也看不到春天。他每天都要去近地
的百货大楼登一次楼,十五层楼上下一趟,就算是代替爬山了。老先生晚年喜欢画
山,而且画的都是东瓯一带的山,款署:东瓯山人。
壬戌年(一九八二),薏园三十九岁。
清明前,雪石先生又寄来一封信,说自己腿脚不够灵动了,登楼运动也不得不
作局部调整。原来是一口气登顶,现在则是半途而返。他说,他登楼健身,是为了
每年清明节都能回一趟东瓯,登上山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但今年清明,他
感到自己的腿力已明显不能胜任此举了。他希望薏园去扫墓的时候给他女儿和外孙
女捎句话,就说,往后的日子他登不了山了,但与她们团聚的日子也应该不远了。
清明时分,先生带着雪石先生的信去山上看望自己的前妻和两个女儿。上完坟,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他根据父亲生前一篇纪念母亲的文章所提供的若干信息,
找到了母亲的葬地。回来后,他写了一首诗,附小注,记述的是上坟时与—位老友
相遇后的事。
老友问,你的父母也葬这山上吗?先生说,是的,这儿是我母亲的归宿。老友
问,你父母没有葬在一起?先生说,他们有缘活在一块儿,但无缘死在一起。老友
说,我陪你去给老人家扫墓吧。先生转了个圈说,可我不晓得我母亲的墓在哪儿。
老友说,我们一路过去找找看吧。老友走了几步,忽然问,你母亲姓什么?先生说,
我也不记得我母亲姓什么,更不用说名字了,大人们从来没有提起过。老友又问,
可晓得你母亲的娘家在哪儿?先生说,不晓得,也从未问过。老友说,很少有人像
你这般糊涂的,不晓得自己的母亲从哪里来,又不晓得她埋在哪里。先生说,葬在
哪里又有什么关系?时隔这么久,她当年下葬的土圹怕是已经沉人土里去了。我来
这里看看这块埋人的山地就够了。说着,把壶中的酒倒在地上。老友走后,先生独
自一人上得山来,登高望远,忽然忧伤,于是,就与落日一道下山。
癸亥年(一九八三),薏园四十岁。
开始研究大量碑帖,每一本都以双钩法描摹。这些碑帖,大都是从一位教书的
朋友那儿借来的。每本书的扉页上都钤有一印:曾在倪灵之处。这位倪灵之,就是
倪宅主人倪永年之子,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藏书家。倪氏书房外贴有一纸:唯书与妻,
不可以借人。妻不能借,这是常理,但书不能借,在乡下人看来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有些人到倪灵之家翻书,瞅见好书,手痒痒的,想借,却说不出口,于是就生了恨
气。他们说,倪先生的老婆又老又丑,没有人要“借”的。书可以借却不借,这明
摆着是自绝于人民。还有人带着诅咒的口吻说,让它们烂去,让它们烂去吧。倪灵
之的书唯独借过一人,此人当然就是薏园先生。先生多借书画类的书,每回还书时,
就附赠一幅临摹作品作为还礼。
经倪先生介绍,先生开始给少儿出版社画连环画。此间,出版社曾赠送他数百
本连环画。画完了一本《聊斋志异》里的《胭脂》,出版社的联系人忽然断了音讯。
有一阵子,邻家的孩子时常到先生家借连环画。先生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借阅者
祈早璧还。可那些孩子许是看不懂这话的意思,还是借了一本又一本,常常是拖延
不还。后来有人借阅,先生的儿子就来粗的了,在扉页上写明:借书有还,再借不
难;借书不还,狗生猪养。这一招果然奏效,有人借了书,看完即还。推而广之,
先生的儿子在家门口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在此小便,十代狗生。居然也能奏效。
甲子年(一九八四),薏园四十一岁。
三月望,上海发来电报,说陈雪石老先生已去世,享年六十八。他的水墨大写
意画在北京、上海等地展出后,轰动一时。这些画在“文革”时期被目为“黑画”,
到了八十年代却又莫名其妙地被人捧红。先生有感于此,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
《“红”与“黑”》。写完之后,意犹未尽,又写了一幅《兰石图》,微杂雪石笔
法。落款处写道:吾师一点遗风。
清明节,先生扫完墓,便带着一点寒薄的行李携家小归里。这个“里”就是驷
马街的同光里。先生说,山家养拙,到底不如闹市隐居。在闹市里,心远地自偏,
也不是不可以的。
翻开先生的日记,在清明节同一天,还有一件可以追叙的事:
那天上坟回来,大约是心里面有许多感慨,先生又多喝了一点酒。途经一座道
观,就飘飘然进去了。因为天气不错,茶水也不错,便与里面的—位散人聊起天来。
散人谈辟谷,谈生死,谈中阴身,无所不谈。薏园问他,住在山间是否时常看到鬼
魂?散人说,通常看来,生不认魂,但他可以。他称自己不仅可以认得魂,还能区
分魂与魄。先生问,魂与魄难道是不一样的?散人点了点头。先生又问,你看我现
在的模样,是我的魂醉了,还是我的魄醉了?散人说,你的魂醉了。先生眼睛一轮,
白多于黑,打了个酒嗝,忽然又问,魂醉了,魄归何处?散人说,魂归魂,魄归魄,
不要问它们的归处。说到底,它们都是没有常住的家。
乙丑年(一九八五),薏园四十二岁。
书名在东瓯城传开,引起书家徐砚农的注意。徐先生一向自视甚高,但他看到
先生的一幅字后,突然站起来说,薏园二十八字,气压我五千字(徐砚农曾用小楷
抄过五千余字的《道德经》)。于是,向人打听薏园先生的住家。没过几天,他就
拣了一个晴好天气,携了几本墨册和一壶老酒汗,渡水而来。
徐砚农这一次拜访,促成了东瓯书画学社的诞生。学社成立那天,先生与几位
道友重游自己的出生地——白石乡。
正是稻熟果香时分。他们游山回来,就在半山腰的农家吃饭。农家主妇听说他
们是从东瓯城里来的,就带着歉意说,山中比不得大城市,没什么可招待的。妇人
煮芹烧笋,做了几个清淡的菜。虽说是粗茶淡饭、野菜浊酒,大家却吃得很尽兴。
先生打开一个竹简,从里面掏出一条蠕动的竹虫,问大家,吃过这竹虫吗?众人摇
头。竹虫在他掌中缓缓蠕动,长约三公分,身子肥白,形如纺锤,细眼,小嘴。先
生说,我在深山里住了一年,就是经常吃这种虫治好了病。他把竹虫递给在座的人,
他们都捂住了嘴,别过脸去。先生把竹虫放进嘴里,吃得有滋有味,连说,好味道,
好味道。先生把竹筒递给烧菜的妇人,吩咐她加点料炒一盘竹虫。转眼间,油炸竹
虫端上桌子,颜色焦黄,有点像虫草。有人举箸试了一口,说味道果然不错,有一
股奶油香。于是,众人纷纷举箸。先生饭罢,掏钱给那妇人,妇人说不要。先生当
即取出文房四宝,写了一幅小品,是用巨然墨叶法画一株菜根,题云:知此味。
这些逸事,大都是东瓯书画学社的陈雨农先生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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