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丙寅年(一九八六),薏园四十三岁。
在东瓯书画学社中,先生有八位酒友,在家中,他们被老婆称为酒鬼,但出来
后个个都自称酒仙,他们是玩世的,往往也被世玩。
这八位酒友依齿序来介绍,第一位当数是柳野鹤,字松年,别署浮白斋主人。
喜欢空腹喝酒,喝完了也不吃东西。有时喝得痛快了,就跑到屋外,把酒临风,跟
天地对饮。喝到最后常常是,倚树醉着,推树,树不倒,人却倒下了。柳野鹤四十
刚出头就患了肝癌,进入晚期时疼得直在床上打滚,医生给他打吗啡针也无济于事,
他索性让家人提来一瓶“老酒汗”,插进麦管,吸了几口,就含笑而逝。死后,先
生去整理他的房间,发现地上堆着一大团红绳。这些红绳是用来系酒坛盖子的,每
坛一根,手中一团红绳也够沉的,可以想见柳野鹤生平喝了多少酒。
第二位是郑淡如,字好,诗更好,但他在诗坛的名气还不如酒坛大。他也是嗜
酒如命。父亲去世,有人招饮,他就跑过去,喝得半死不活。薏园先生和几个画友
赶紧跑过去,雇了一辆板车,把淡如先生送到医院里,挂了几天点滴方始清醒,但
他父亲的出丧时间就此耽搁了。
第三位是徐砚农,喜欢把什么东西都泡在酒里吃,譬如杨梅、杞子、蛇、蝎子。
夏天的时候,就把冰棍泡在酒里吃。寒冬的时候就把梅花泡在酒里吃。薏园先生曾
写六个大字赠他:梅花与酒同酿。
第四位是胡汉仙,外号“胡仙”,性情豪爽,声音洪亮,据说,他酒后大笑时,
曾经震落梁上的灰尘。“胡仙”喜欢喝啤酒,一瓶接一瓶,干杯不醉,晚上坐下来
可以喝到天亮。薏园先生说,“胡仙”家里的猫狗都是会喝酒的。
第五位是刘晚照,取斋名“三酉轩”,自号“三酉轩主人”。这三酉轩不同于
古代的二酉轩,二酉轩书多,三酉轩呢,酒多。刘晚照自称老祖宗就是酒鬼刘伶,
据传,他家里还有一个晋人的尿壶(未经考古学家鉴定),平常就用来盛酒。一壶
喝完,他就出去撤一泡尿,大喝一声“痛快”,然后回到床上酣睡。有一回,人们
发现他喝醉了酒躺在稻草堆里,怀中正抱着一只下蛋的母鸡。因此,人们就给他取
了一个诨号叫“三酉窝鸡公”。此公后来因酒猝死,医生作了检查,诊断为心肌梗
塞。刘晚照的死,薏园先生说,就是把家搬到醉乡。
第六位是朱子存,家住郊区,除了画点画。还会酿酒、养鸡、种菜,朋友来了,
就地杀鸡割菜,端上好酒。他有个怪癖,无酒不画,酒喝得痛快了,下笔自然也就
酣畅。有时墨滞,就倒点酒在墨中搅拌一下,说是让自己的笔也沾点酒气。曾效仿
古人,约了几位道友,载酒泛舟,但机动船的马达声和汽油味很让人败兴,以至淡
如先生莫名其妙跟船老大发起了大火,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这是薏园先生时常提
起的一个掌故。
第七位是张玄山,祖父原是东瓯富商,土改时,其祖父与父亲皆被枪毙。张玄
山爱好广泛。琴棋诗书画都能来一点,但没有一样精通。有人称张玄山为“同志”,
张玄山从不理会。张玄山说,我是先生,不是同志。大约是九十年代中后期,张玄
山时常到KTv 包厢唱歌,小姐们言必称先生。这位玄山先生后来喝多了酒,就死在
小姐的怀里。薏园先生曾在他的灵堂上写了四个大字:醉生梦死。
第八位是刘意适,自称诗第一,画次之,书法居末。但薏园先生认为,他的书
法最好,画次之,诗最差劲,而且颇多俗气。此君酒量不小,但从不滥饮。喜欢喝
快酒,酒进他嘴里像是突然化掉一般,竟没一点声响,姿势也很优雅,一点都不讨
人厌。
至于先生,酒量不大,但每天喜欢喝一点,一天五次,每次一两,如同吃药。
有时喝多一点,也不会发酒癫,而是找个清净处,头一歪,便放鼾声。先生家的酒
是自酿的,放在酒坛子里。客来,留饮,客去,不送,至多也只是挥挥手说一声,
明朝有空再来喝酒啊一
丁卯年(一九八七),薏园四十四岁。
“九仙”中有几人后来因酒失和。像张玄山与胡汉仙失和的原因近乎荒唐,他
们谈书论画时,张说某个古人的书画好,天下第一,胡说不好。于是二人吵开了,
先是以损人的话互相攻击,后来便是拳脚相向,打成了一团。张被胡打得鼻青脸肿,
右手骨折。次日,胡带着一篮鸡蛋和素面去看望张,张说,道歉就不必了,但要胡
必须点头承认:他所认定的那个古人的书画就是好,就是天下第一。胡当即放下篮
子拂袖离去,二人从此交恶。还有像刘晚照酒后咆哮事件,朱子存酒后失言事件,
也大抵是从酒桌上闹出来的。
先生与他们在酒场上来往不多,所以也没有与谁有怨隙。每回雅集,他总是说
得最少。写得最多。他也因此得了一个“沉默(墨)先生”的雅号。先生一度给自
己的书斋起名“沉墨斋”,还写了四个大字“笔墨有声”挂在墙上。有人看了问,
笔墨也有自己的声音么?先生回答,是的,笔墨的声音是以心传心。
戊辰年(一九八八),薏园四十五岁。
打报告给当地刚成立不久的国土局,要求讨回老宅,未果。一家老小挤在小阁
楼里,日子也过得局促。尤其是,夏天来临的时候,天气越发变热了,再至三伏,
热在屋子里便攒成了一簇。先生家中没有电风扇,更无空调,两个儿女热得跟知了
似的抱怨不休。先生听了,便在折扇上写了几根竹子,分赠他们。然后在自己的折
扇上写上“清凉”二字。看书时,一边挥扇,一边说,现在凉快多了,现在凉快多
了。但他看完书后发现浑身已是汗水淋漓,像是泡了一个桑拿浴。夏末,先生卖掉
了几幅画。妻子把这笔钱拿过来买了一台电风扇。因为先生不喜欢带电的东西(比
如电视、录音机),家人便故意不给他享用。有一回。先生趁家人不在,偷偷跑到
电风扇前,摁了一下按钮。电风转动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让它定向,没法子,只
得跟着转动。转累了,就把电风扇关掉。
秋,《薏园狂草》印行,纸墨良好,镌印精工。可惜的是,此书没有书号,不
能摆上新华书店的柜台,仅在小圈子内流传。有几本流传到海外,被—位日本书家
大溪洗耳看到,对先生的笔力惊叹不已。大溪先生托台湾一位朋友找到了先生的地
址,给他寄了一幅字和一本个人书法集。再过数月,大溪先生见他没有回音,又寄
来一些日本的邮票,作回信之资。先生挑一些精美的邮票分赠给朋友。
一日,中学同学老杨来访。劈头就说,你有麻烦了。先生惊问,我在家好端端
坐着,有什么麻烦?老杨说,有人向县里面写了一封匿名信,检举你与日本、台湾
的文艺家有书信来往。先生说,这是事实,我们谈的都是书法,与政治无关。老杨
说,可他们就认定你跟他们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先生说,他们有什么证据?老杨
从包里掏出一叠书信说,这些都是你写给那位日本朋友的信,都被邮局部门扣留,
送到市里面。还好,最后都落到了我手里。先生问,你在市里做什么?老杨正了正
衣帽说,敝人现在是本市的副市长。
己巳年(一九八九),薏园四十六岁。
又犯了酒瘾,奇行颇多,因为酒的缘故;烦恼也多,因为妻子劝酒的缘故。与
日本书法家大溪先生又恢复了通信。大溪先生在来信中说,日本书道向来把字分为
两种:一种是好字,一种是有味道的字。而先生的字之所以有味道,是因为这里面
有“晋人的酒气”。他听了很高兴,又多喝了几杯酒。
有一回,杨市长请客,约好六点,该请的都已陆续到席,座中都是一时名流。
服务员问杨市长,现在是否可以上菜了?杨市长看了看手表说,再等一会儿吧。不
过片刻,薏园先生进来,杨市长对服务员说,现在可以上菜了。这一顿饭后,先生
开始被人关注。
岁末放假,衙门清闲。杨市长收到老同学送来的一副春联。他先是让秘书老孙
看(老孙便是书法家柳知白的弟子)。老孙看了一眼说,这字一般。杨市长说,我
倒是觉得这字有几分古拙味。老孙赶紧戴上眼镜,再细细看了一遍说,这字初看一
般,再看就看出味道来,而且越看越有味,耐看。杨市长说,这是我的中学同学慧
园先生的书法,此人小时候就有写字的天分。你也是书法家,可知此人?老孙摇摇
头说,不曾听过。杨市长说,这样的人是生在瓦砾堆里的珍珠,不该被埋没的。再
过两个月,他的书法作品就要在台北展出,但我听说他的出去手续不好办,你给他
过问一下,看能否帮得上忙。老孙忽然压低声音说,前阵子,我看内参,说是大陆
逮捕了几名台湾军情局派出的间谍,因此,这次赴台展览,是否要派人先调查一下
台北方面的策展人身份?杨市长立马拉下脸说,既然不放心,我就先派你去台湾刺
探一下,如何?老孙看了看手表说,不妥,不妥,我还要赶着写报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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