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庚午年(一九九零),薏园四十七岁。
过了年,老孙为先生出去举办书展一事走访了好几个“相关部门”,但“相关
部门”都像是不相关的。办出去手续要办理政治面貌证明、计划生育证明等,最后
还要去县里面参加所谓的培训。先生出去手续被一再耽搁。展览日期迫近,先生便
只好先寄作品,委托在台的一位同乡办理。
台北书展,先生自然没能赶得上。策展人寄来了相关的展览信息,不少在台的
同行都作了盛评。其中有一篇报道,是一位名叫托马斯的美国记者写的,他看不懂
先生的书法,独独对先生那幅配文的《梅花图》情有独钟,因此,他把这次活动命
名为“—个画梅花的男人的书法展”。
自台北书展之后,先生的生活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首先是,他的名气大了,字也值钱了,非但堂馆店肆内有他的招牌字,一些画
廊也把他的字放在显眼的位置。其次是,商界、政界也开始买他的字,或作装点门
面,或作高档礼品。县里面的书协请他出任主席一职,先生摇摇手说,我不行的,
我不行的。他对身边的朋友说,能者劳,智者忧,愚者无所求。我还是做个无所求
的人吧。
有人宴请先生,先生也都作婉言谢绝。其间,杨市长请客,他出席了一次。酒
场上的奉承话先生是一句也不会讲,愣是坐在那里,袖手无言。酒后,服务员把茶
水端到每位客人面前,但端给先生的却是一副文房四宝。杨市长说,你就写几个字,
画一幅画,意思一下吧。于是,先生也就拿起笔来“意思”了一下。他画了一幅《
牡丹梅花图》,牡丹与梅花同时绽放,却没有挨着,题记取自一句古诗:富贵寒酸
共一堆。
辛未年(一九九一),薏园四十八岁。
听到一些闲言,大意是说,当年在台举办书展先生之所以未能成行,是与杨市
长的秘书老孙有关。老孙是柳知白的弟子,当年在楚翁面前献艺时曾出过丑,所以,
他对先生也怀有恨气。还有闲言说,老孙跟人谈起先生的书法,就皱着眉头说,不
合古法,不合古法。先生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什么是古法?先生说,古有古法,
我有我法。死人怎么能教我写字?我又怎么能替死人写字?
先生种梅、画梅始于这一年。说来也是有缘。一天,梅园的老李找到了先生,
请他给梅园题几个字。写完了,老李正要掏钱时,先生伸手挡住说,钱就不收了,
可否送我两株梅花。老李欣然答应,回头就给先生送来了两株梅花,还教他一些种
梅的知识。寒冬花开,就邀请几位诗书画界的朋友过来,赏梅,吃酒,作诗,写字,
画画,名日梅花诗会。先生折了一枝梅,插在盛有盐水的瓶子里,朝夕相对,于是
就有了写梅的清兴。他写梅,用的是篆书笔法。花随指放,一朵朵点染开来。屋内
梅花,屋外也是梅花,他笑称,我把自家都作了梅花道场。先生最为得意的一方印
是:家在梅花深处。
壬申年(一九九二),薏园四十九岁。
书房太小,摆不下稍大一点的画桌,因此就把三楼的阁楼和阳台连在一起,改
造成一间画室。画室的墙壁上除了悬挂几幅梅花图,还挂着几件生锈的农具。有人
问先生,梅花与农具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先生有时谈的是耕与读,有时谈的是雅
与俗,有时谈的则是精神与物质层面上的东西。还有一回,他微笑着跟朋友说,我
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几件农具挂在墙上。
七月,借文昌阁一角办了一个书法讲习班。先生谈汉字的起源,谈汉字之美,
谈正楷如何从“永”字练起,谈隶书如何从“大”字练起,谈篆书的圆与魏碑的方
……后来讲到汉字简化,整整一堂课尽是骂人的话了。古雅的粗话,让学生们听来
都觉着很有意思。先生说,他这辈子不写简化字,“气”字无米,底脚不稳,“气”
还有味么?
癸酉年(一九九三),薏园五十岁。
七月,《薏园题梅诗草》出版。这本书融合了诗、书、画、印。先生以金石入
书,以书入画,以画人诗,格调自然高雅。喜欢先生书法的,称之为“苏体”;喜
欢先生梅花的,称之为“苏梅”。
有位外省的青年书法家看了先生的《诗草》,喜欢得不得了。有一天,他特地
坐火车跑过来看望先生。到得门口,那人仰起头来喊了一声“某某先生在否”。先
生趿着拖鞋跑出来,站在阳台上回了一声“我这就下来”。开了门,发现那人已转
身离开了。后来,那人在一篇文章中赞叹说,远远望去,先生如一抹淡远的秋山。
甲戌年(一九九四),薏园五十一岁。
东瓯首富沈国富的父亲做八十大寿。沈老板托人带来—个砖头般厚的红包,请
先生为家父画一幅《锦鸡图》。一问,沈老板的父亲是属鸡的。再问,沈老板的父
亲原来就是沈亦升。这位属鸡的沈公在“文革”时期十分好斗,曾带头斗过先生的
叔父。先生听来人说起“沈亦升”三字,就掷笔说,我不接受这个红包。
又,一位族人提来一袋鸡蛋登门拜访,说家父做寿,请先生写几个字。那时,
先生正在染头发(先生年过半百,头发也已半白),在头发烘干之前,他取来毛笔,
写了“金石寿”三字,然后落款,钤印。族人没等墨汁干掉,就卷起墨宝走了。这
一晚,先生却没睡踏实,因为他觉得那三个字没写好。睡到半夜,他又起床,挥墨
写了几幅。第二天。他带着重写的几幅字找到那位族人。族人取出原来的那幅字,
先生作了反复比较,最后说,还是第一次写的字最好。于是,就把后来重写的几幅
字全都撕掉了。
乙亥年(一九九五),薏园五十二岁。
人俗,字必俗。先生说,人病了,可以医,人俗了,不可医。东瓯城内有位俗
人,常常写几幅字,请先生观赏,评定甲乙。先生看了,就用舌头舔一下这一张纸
的纸角,又舔一下那一张纸的纸角,然后说一句,这一张纸是熟的,那一张纸是生
的。有时则说,这一张纸好,那一张纸差。
有一回,有位颇有名气的书画收藏家拿来两幅名家书法作品,问先生,哪幅更
值钱一些。展示之前,先生问,他们都作古了么?此人回答,其中一位刚刚作古。
先生也没瞥上一眼就断定说,死掉的那位值钱一些。过了些日,这位收藏家看见《
中华书画名家名录》上有先生的名字和画作,就立马跑过来,说是要用自己手中的
一幅名家书法换先生的一幅画。先生说,我把画送你,你岂不是要咒我早死么?不
送。
俗人也分两种,先生分析道,一种是俗中有趣,一种是俗而无趣。
丙子年(一九九六),薏园五十三岁。
与几位老先生商量,准备重修《东瓯山志》。某日,先生入山,在农家宿了一
夜,绝早起来,翻越芙蓉岭时,忽然看见千佛岩上闪过一道白光,定目细瞧,原来
是一匹白马。千佛岩四面都是悬崖,只有飞鸟可以渡越。此马登上岩顶,显然不是
凡马。先生向它靠近时,它依然伫立于绿树丛中,凝然不动。先生快步向前,马亦
不动。先生与马相隔一座峡谷,谷下烟雾缭绕。先生长啸一声,马亦仰脖子长啸,
声震林樾,在山谷间回荡。先生指着白马说,此马定是仙马。先生回去后,查了乾
隆年间的一本山志,上面果然有记载,白马曾数次出现在千佛岩顶,不知从何而来,
也不知向何处去。百年来能够有幸目睹的,没有几人。于是,先生越发疑心,这便
是传说中的仙马。先生考证再三,写了一篇《逾芙蓉岭见仙马记》。有人看了,说
这是小说家言。先生只是笑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