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乙酉年(二零零五),薏园六十二岁。
—位算命先生(也是画友)说先生这一年会遇到灾星。灾,也是一种能量,算
命先生说,你要想法子把这种异常的能量转化掉。先生问他如何转化。算命先生说,
主动破财可以转换这种异常的能量。先生笑道,我本来就无财,又如何破?于是不
作理会。
一日,先生正坐在小区花园里抱膝晒太阳时,看见—个收废品的老汉正坐在花
墙下的一块石鼓上吹笛,便带着好奇心过去,与之闲聊。老汉原本是个劁猪客,干
这营生的,除了劁猪的工具,还要学会吹笛,笛声一响,那些村上的养猪人家便知
道劁猪客来了。后来,没猪可劁了,但他依旧喜欢吹笛,而且曲子越吹越多,越吹
越好。即便出来拾荒,他也要把笛子带在身边,用来打发无聊的时光。先生与老汉
成了朋友,便把家中的废纸打成包交给老汉,不但分文不收,而且还附送两身旧衣
服。此后,吹笛的老汉每隔三四个月就来收一次废纸。先生不曾察觉,这个老汉就
是他命中注定的灾星。
过年时,听得“九仙”之一的朱子存去世的消息,先生的心情陡地变沉。原本
每逢岁杪,他都要在飞金的红纸上给老朱写一副对联的,现在却要在白纸上写挽联
了。在追悼会上,先生碰到了那位能掐会算的画友,轻声问道,莫非老朱命中注定
的灾星就是在这一年出现的?
丙戌年(二零零六),薏园六十三岁。
十月,参加书协年会,先生与吴子墨坐在同桌,但没有相对而坐。他说,我还
是看不惯这厮的胡子。
丁亥年(二零零七),薏园六十四岁。
手勤脚懒,在家作画。画的全都是巨幅山水。喜用重墨,墨黑墨黑的,黑得有
光,有色,也有气势。兴致来了,墨能作酒,挥洒开来,觉得房屋低小。让他最为
得意的是“九仙远游图”。画中舟行四人,陆行五人。先生把自己也画了进去,手
执一卷,站在竹林间,做吟哦状。下面落款处写着同游者:柳野鹤、徐砚农、郑淡
如、胡汉仙、朱子存、刘意适、刘晚照、张玄山。其中三人已故,但在画里,生者
死者仍然在一起,仍然是有诗有酒,好不快活。
戊子年(二零零八),薏园六十五岁。
端午节,远在乡下的妹妹托人带来口信,说自己视力越来越不行,往后即便见
到哥哥,也看不清他的模样了。因此,他就托那个带口信的人送来三把亲手包裹的
粽子(每把十个,分别是肉粽和绿豆粽、蛋黄粽),先生以鱼干、虾干作回礼。先
生已经有六十年没见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了,也不知道她已老成什么模样了。不
见妹妹,倒不是嫌她家境贫寒,而是觉得这样的见面是可有可无的。但他吃着妹妹
包的粽子时,就有些想念她了,也有了去乡下看望妹妹的打算。不过,他很快就打
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一颗牙齿突然脱落,陷在粽子里面了。他把那枚
带血的牙齿拔出来,放在纸上,看上去就像是一枚刚刚蘸了印泥的印章。
岁月不饶人,为脆弱的牙齿提供的豆腐常常变质。经过牙科店,开始留意起玻
璃柜里陈列的一排排雪白的假牙。
除了拔牙、补牙,这一年似无大事可记。
己丑年(二零零九),薏园六十六岁。
网上出现了大量署名“薏园”、“万梅斋主人”或“枕山堂来客”的书画作品,
售价是每平尺四五百元。有些更低,几乎就是批发价了。先生的学生得知这一情况,
就跑过来问先生,近来有没有画作被盗。先生说,没有。学生就将网上盗卖书画的
事说给他听。先生忽然想起,这些书画定然是从那个收废品的老汉那里散出去的。
此事发生以后,先生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有一次,先生买菜回来,遇见了那个收废品的老汉,立马上去抓住他的袖子喝
问,你说,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老汉装聋作哑,拎起蛇皮袋就作势要跑。先
生依旧拽住他的袖子说,你不说,我就开始骂人了。但先生骂人也十分有礼。
下半年,先生自觉精气神大不如前,开始拜太极名家孙仲梅师傅学习杨氏太极。
临杨凝式《神仙起居法》帖:“行住坐卧处,手摩肋与肚。心腹通快时,两手肠下
踞。踞之彻膀腰,背拳摩肾部……”抄了几份,分赠给孙师傅、杨师傅等。
庚寅年(二零一零),薏园六十七岁。
九月朔,老季提着几包笋干、蕨菜干来看望他时,见面第一句就说,你近来的
脸色好像不太对劲,怎么出现了黑气。先生不以为意,笑道,这是近墨者黑嘛。老
季说,不对,你身上兴许是出了问题,赶紧去医院查看一下。先生说,医院我是断
然不去的,上回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话没好声气,说是听不懂我的普通话,多问
两句就不耐烦。所以,医生给我的印象简直就是牛头马面。
隔了三个多月,先生发觉身体确实有点不太对劲。不得已,在女儿的陪同下去
了医院。做了例行检查之后,先生问医生,我这病是硬病,还是软病?医生说,你
身上有好几处都出了问题,有硬病,也有软病。先生又问,硬病在哪里?医生指了
指说,在肝,你得了肝硬化。还有,你的脾和肾也坏掉了。先生说,我的硬病也许
是从软病转化过来的吧。医生说,也许是吧。按理说,你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血糖,
但现在已经远远高出了正常范围,还出现了各种并发症。先生问,我这病还有得救?
医生说,看来很麻烦。先生说,有人有本钱生病,我没有病本。医生叮嘱说,从现
在开始,你不能喝酒、抽烟了。先生出来后喃喃地说,不能喝酒、抽烟,人生的乐
趣就失去了大半,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先生回到家中,身体越发不行了。在家人的
反复劝说下,他不得不答应住院治疗。离家之前,他把书房里的文房四宝和书画重
新归置妥当,然后把皮鞋擦得干干净净,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关门之后,钥匙也
不带。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笑着对家人说,在家里是坐以待毙,在这里是躺着等
死,没有什么区别。堂弟苏静安教授来信,询问先生的病况。先生在回信中称自己
不是躺在床上养病,而是效法古人作卧游。写到“病”字,他故意去掉了首笔那一
点,意思很明白,他希望自己没有一点病。
辛卯年(二零一一),薏园六十八岁。
在先生病中的日记(二月份)里可以看到这样的话:
三日,晴,东君赠《半溪翰墨》一册、《清代画家诗选》三卷。
四日,晴,东君持书再来,凉风骤至。中午共蔬饭。
五日,苏羊自上海寄来成公亮琴曲《袍修罗兰》_ 一盒。
六日,林公曦明赠书一册。闻刘公旦宅病重。小溲不利。
七日,镇日打嗝不断,妹妹托人带来柿蒂数枚,并附用法:含在嘴里细嚼一小
时,如是者三,即可止嗝。
十日,小雨而风,伏枕略观《老子他说》(南公怀瑾寄赠)。感觉心地宽闲。
十一日,晴,荆斋小弟送来《冬心诗集》一册。晚间饭罢,倚窗听风,精神为
之一振,提笔写下“爱此竹影”四字,回赠荆斋。
十二日,石泠君修书一封,托尚云小弟带来,询问病况,信笺古雅,写的是楷
书,有行书的流意。观之不倦。
十二日,发李君盛德书,至杭州。附带梅、竹小品二幅,以表谢意。
十三日,梦见早年死去的妻儿仍在老家的阁楼中。胡君铁铮送来杨梅酒一坛,
酒味甘浓,浅尝辄止。
十四日,王君笃芳送来挽联一副,相谈甚欢。
十六日,陈君天木、郑君国华等相继送来挽联,令人悬之四壁,细细品赏。有
几位后生亦送来挽联,平仄欠佳,用词欠工,嘱其改后送来。
十七日,张君来,为我画肖像,用作灵堂遗像。
十八日,梅园的老李送来梅花盆景。勉强坐起来,写了一行字“化为春泥更护
花”赠老李。
十九日,昨夜全身胀痛,医生注射吗啡针。今晨醒来,女儿说我昨夜突然披衣
坐起,伸手在空抓着什么物事。但我全然不觉。女儿问我在抓什么?我笑道,我的
魂跑开了,我要把它抓回来。
二十日,两日未进食,舌头干硬。打开抽屉,里面露出一排上好的假牙,冲我
冷笑。
二十一日,自书挽联,上联拟为:枕山堂有待种梅人归来。有客至,下联未能
续成。
先生日记至此中断。出院那天,先生预知时至,拟写“人生如梦”四字,不成,
掷笔叹息良久。他对女儿说,我八岁的时候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位老者教我写四
个字,但那时梦醒之后就不记得自己写的是什么,昨晚又梦见了小时候做过的那个
梦,那四个字原来就是“人生如梦”。
出院后四日,先生已不能说话。先生的妹妹从乡下赶过来,她患有眼疾(有一
只眼睛差不多已经看不见东西了),白天走路也像赶夜路。妹妹说,她与先生是同
父异母兄妹,因为上一辈人的隔阂,他们整整六十多年没见过面。妹妹坐在床边,
看先生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此时,先生因为注射过量的吗啡,已是意识
模糊,莫辨亲疏。一把瘦骨陷于被窝,若被土埋一般。妹妹将手伸进去,摸索许久,
才摸到一只瘦若枯木的手。妹妹不说话,一直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可以将生命的
热流输送给他。先生是在清晨时分离开入世的,妹妹握着他的手,感到微微有些冰
凉,直至自己的手也发凉时她才松开了。妹妹说,她曾看到先生的眼中流下两行漆
黑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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