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朋友家读到一册绘本,这样写:爷爷越来越透明了,他把东西藏起来让我们
找,其实我们都能看得到就藏在他背后。后来他就彻底成了透明人。人们以为爷爷
死了,不过有时空中会传来爷爷说话的声音,大家才知道他还活着。
我姥姥死的时候,透明人当了快十年了。
小时读到李密《陈情表》:“母孙二人,更相为命。臣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
氏九十有六。”想,他的奶奶活了九十六岁,真是高寿,大概是舍不得孙子吧,所
以总挣扎活着。人到了九十六岁,该老成什么样呢?我的姥姥能不能活到九十六呢?
后来姥姥也在高寿这条路上蹒跚前行。八十了,八十五了,九十了,九十五了。
每回过生日时大家都说,您老人家肯定能活过一百岁。百岁人瑞,政府会给发钱,
为这个您也得努力。
她笑嘻嘻的,好,好,我就没皮没脸地活着,活到一百岁,真成老妖精了。又
自言自语,一辈子没拿过工资,活出岁数来,政府还会给钱啊?
她死的这年九十六岁。
到底没熬到拿政府的“工资”。
寿则多辱,此言源于《庄子》。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
周作人晚年把这四字刻作一枚闲章,无限沉痛。巴金说:“长寿是一种惩罚。”活
得越短,越没机会露出纰漏、丑态、昏聩。
衰老像夜晚一样徐徐降临,光并不是一下子就散尽,死神有惊人的耐心,有时
他喜欢一钱一钱地凌迟。壮年时的余晖犹在,八十岁时,姥姥的食量仍是阖家之最。
她独个儿住在老房子里,自己伺候一个蜂窝煤炉子,自己买菜做饭,虽是颠一对小
脚,行如风摆杨柳,但还利索得很。她对大家都很有用,儿女的孩子尚小,都得靠
姥姥帮忙看管。六个外孙、孙女、外孙女,都经她的手抚养。于是她是有实质的,
有威信,说话一句算一句,小辈们都不敢不认真听,稍有点嬉皮笑脸,姥姥脸色一
沉,扬起一只大手,“打你!”喉咙里冒出不大不小的一个霹雳,威风凛凛。不听
话者难免心头一凛,收敛起嬉皮笑脸,承认错误。
后来她越来越老了,城池一座一座失守,守军一舍一舍败退,退至膏肓之中。
她不能再为家人提供帮助,只能彻底地索取,因此她逐渐透明下去,世界渐渐看不
见她了。她的威严熄灭了,儿女上门的脚踪逐渐稀了,孙儿辈异口同声地说工作忙,
好像都在同一家公司,一年来两三趟,其余时间就算开车路过也不进门。春节团聚
的时候,敷衍地拎一箱牛奶,进来叫一声姥姥或奶奶,这就算交差。她记忆漫漶得
很了,一个孙女站在眼前,她要把所有孙女名字都叫一遍,才牵带得出正确的那个,
像贾母一连声地喊“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
然而她也不生病,生病的老太太倒会有众人环伺探望的排场。她只是没尽头似
的老下去,用不存在的方式,又存在了十年。
除了行动能力,在最后十年中,她也渐渐失掉正常交流谈话的智力。与人说话,
一句起,一句应,一句止,她就很满足了,慢慢点着头,像回味这次对话似的,眼
睛若有所思地转向别处。
有时,她想主动与人沟通,就拿手去碰触身边的人,叫着,嗳,嗳。脸色有点
巴结地笑,郑重地问出一个问题,比如:我有点不记得,想了半天了——你今年多
大?
这当然是可笑的。被问的人和旁边的人对此都有默契的认识,他们面面相觑,
嬉笑着,拿不认真的嗓音说,您看我多大了?
她却仍是认真的,我想你是十九,还是二十?
被问的人呵呵大笑,姥姥,我都三十五啦。
然后人们继续自管自说话,不再看她。他母亲说,在你姥姥眼里你年年二十。
他则说:我倒希望我女朋友也这么看我,哈哈哈……
剩她独个儿咂摸那一点愕然,并陷入喃喃慨叹,哎呀,我外孙三十五了?当初
我带你的时候,你整天哭,搁不下,只能一只手抱你,一只手捅炉子炒菜……
人们都同意跟她说话只要敷衍过去即可,谁让她活到这样老,老得跟世界文不
对题。这世界必须被井井有条地划分,分奥运会和残奥会,分医院和敬老院。“衰
老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屠杀。”菲利普·罗斯说。除非你幸运地蒙召早退,逃
出这环链条。
但她竟偶尔能记住一些事。几年前我有了男友,带回家,告诉她此人名字叫
“楷”,小名叫“大楷”。这样见了几回,她居然记住这个人了,却把名字错记成
“大海”。
于是每次见我回去,先很惊喜地问,咦,你回来啦?
然后问,大海呢?
我多高兴她能记住他,但仍要纠正,不是大海,是大楷。她也像发现一件新鲜
事,恍然大悟地哦一声,原来是大楷不是大海啊。下一句就启用新名字,大楷怎么
没跟你一起回来?
念书时,我答说,他放寒假回他们家去了,说下次再来看你。
过一阵,我到厨房去跟母亲说了话,或是去拿了本书再回来。她一见我,叫着
我的小名,又很惊喜地说,咦,你回来啦?
接下来再问,大海呢?
我再答,他放寒假回他们家去了,说下次再来看你。
有时薛君陪我一起回家,进门来先坐到姥姥身边,笑呵呵地,很响亮地叫:姥
姥!她也很凑趣很响亮地回答:嗳!大海,你来啦。并立即伸手拽住他的手。
我免不了在旁说,是大楷。
薛反倒转头冲我说,姥姥要叫大海就叫呗,你纠正她作甚。
旁人就一阵笑,说,对,对,大海也很好听,你姥姥本来是海边的人,叫大海
才亲切。
后面这些,她可就没听了,只顾看着薛微笑,将他的手放在手心里,另一只手
来回摸他的手背。见大家笑着议论,也抬头咧嘴看看,懵懂地笑,说:啊?
后来她的听力不太好了,人间把她又推远了一步。有时她会陷入沉思状态,陷
得很深。盘腿坐着,小脚放在腿弯折叠处,手撑着额角,眼睛盯着墙,浑浊的眼珠
停滞了,犹如哲学家整理胸中哲思。大家围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以这个行动表示
孝敬。所有人当着她的面议论她,毫不避讳,也不用压低声音,就像她只是一座标
本。她大女儿抽着烟说,其实咱妈是个很自私的人,她心里只有她自己。她外孙说,
咱姥姥攒钱攒一辈子,也不知道攒了多少。连母亲也不例外,虽然口吻和主题大多
是爱怜:瞧你们姥姥,嘴唇还是红通通的,头发也没怎么白,这个岁数的老太太,
哪个有这么漂亮。连我,我也不例外,我也参与这种不动声色的残忍,我问起家里
一件禁忌,姥姥最近没提起大舅吧?她是不是心里早就明白……
大舅,她的长子,五年前死于心脏病。谁也没告诉她。她偶尔问起,大家口径
一致:上外地工作去了。
她就再不提了,也不问六十多岁的人还做什么工作。她那年代的女人都这样,
不言不语地接受一切遭际和安排,不追究不盘问。但大舅死后三年她说了一句,打
电话让他来瞧瞧我吧,我想他。
自那次请求没有如愿,她再也没说“让他来”。
过年的时候,亲戚们提着点心盒子当道具,来访查证一下,哦,老太太还真硬
朗,不简单,真不简单。也就走了。
能天天看她的只剩母亲,因要赡养她。查探她的变化,亦步亦趋地跟随她衰老
的步伐调整食物饮水,摸索时时变更的身体规律,每一夜,每隔一小时起床服侍她
小便。
生命和岁月交给她的能力,最终按原本的顺序一样一样还回去。五年前,很难
出门了,用轮椅推到外面花园里,还能搀着别人的手走两步,走到池子边看人用馒
头喂金鱼。后来不再出屋,不过还能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再后来彻底不能行走,
但还勉强能站立。再后来站起来也不能了,三年里整日只倚枕坐着,由母亲把她抱
到马桶上。她的食量逐渐减少,食谱逐渐缩短,需要多费牙齿之力与肠胃之力的美
味一项一项与她道别。本来她还能喝几口黄酒,后来终至一喝酒就腹泻。
筛子眼越来越细,兴致、乐趣都被筛出去了,日子惟余越来越纯粹的萧索。
最后半年,她吃得像个初生婴儿,粥,牛奶,一点点肉糜。
到临终两个月,粥和牛奶亦被肠胃拒绝了,只剩了饮水,蜂蜜调制的水,糖水。
再让她喝两口牛奶,下午就泻一床。她常跟母亲说,想吃肉,想吃虾。母亲铺张出
一大桌,她还是摇摇头不吃了。仅余的生命力负隅顽抗,又把这座孤城苦守了两个
月,直至弹尽粮绝。
最后一次回家看她,她的精神已不够把眼皮撑足。眯缝眼看我,仍笑,喊我乳
名,声音又虚又小,像一片揉烂的纸条。阳光照着她,能透过去。
我拉起她的手,攥一攥,又放下,然后做了一次从没跟她做过的动作:,握着
她硬邦邦硌手的肩膀,嘴唇碰着她颧骨,轻轻一吻。那皮肤薄得像一层膜。
她眼皮下闪出一星欣慰和快活,低声说,哟。然后问,你回来待几天啊?
我说,明天就走,你等着我,我再来看你。
她半迷蒙的一笑,代替回答。
英文中有这么一种表达:Somebody isdying,某人正在死去,进行时。原来真
有这么一种状态,无法再称之为活,也不是死,这便是“dying ”。
倒数第二样能力,吞咽。除了每天几口水,她无力吞咽更多东西,再多就累着
了。
到世上来学会的第一样本领以及丢掉的最后一样,都是:呼吸。初夏的上午,
她咽下最后一口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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