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姥姥,还有几种对话。
这一种是最长的:我在她身边坐着坐着,她忽然像想起顶重要的事,低声问我,
嗳,你现在是上学还是上班了?
念书的时候,我说,上学。后来毕业了,就说,上班了。
如果我回答上班,她就笑一笑,问,上班挣多少钱呀?
我说,一千块。
她非常讶异地一探身子,多少?多少?
我再说,一千块。其实当然不止这些,不过因为我知道她下面的话,所以故意
把钱说少了。
果然,她拍着巴掌说,嗬,一千块,真不少,太不得了啦。我们那时候,刚进
厂子,干学徒工,每个月只有十六块钱。哎哟哟,一千块!挣大钱了……
感叹完了,又有点促狭地冲我笑,说,嗳,跟你打个商量,你挣大钱了,给姥
姥一点吧?
我说,没问题!她便满足地将身子往后一靠。,说,我说笑话呢,姥姥哪能要
你的钱。
我说,为什么不能要?我这就给你拿钱。
第一次拿钱的时候,母亲把我阻止了。她并不避开姥姥,说,你给她钱,是给
我找麻烦。她数不清时,稀里糊涂地又要闹了。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钱是她的梦魇,是全家共同的梦魇。
她是那种把一生献给别人的人,唯一快活的时代是在山东老家当闺女。她爹是
渔老大(亦即“渔霸”),祖上传下花锦似的一份家业,家中养着好些艘打鱼的船,
又雇有好些佃户在田里做工,呼奴使婢,甚有气象。姥姥是大小姐,出去溜达买些
针线花朵,身上从不带钱,只说一句,记在账上。到节下,店铺自会到她家收账。
后来,姥姥她爹迷上了抽鸦片,几年就把家财败光了,无奈将大千金下嫁家中
长工的儿子。后来姥爷北上到天津打工,在熟食坊当酱肉师傅。姥姥跟过来,在天
津养育起四个儿女。
她时或提起娘家鼎盛时的情景。有几句常说的,头一桩讲农忙时期,要给佃农
供饭,供的都是红烧肉白馒头,管饱,“人家得干力气活儿,不好好待承哪行”。
还有一段也关于吃食。我们买了基围虾,夹给她吃,她会摇头说,你们吃吧,我当
年整天吃虾吃蟹。伸手比画自己在娘家吃的大虾,一尺长,“光吃那一个虾,不用
就米饭,这一顿,饱了”。我们就说,知道您吃过见过,不过现在那么大的虾我们
买不起,您也尝尝小的嘛。剥了几个虾,给她下酒,她又说,那时候,我们家雇着
专门酿酒的伙计,院里搁着几缸,我馋了,就偷偷出去,拿木勺舀着喝。
据母亲说,姥姥年轻时是村里头一个美人,长身玉立,目如点漆,眉不画自翠,
唇不点自朱,最难得是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安稳沉静那种大家闺秀派头。那两片
薄唇还有个名堂,叫作“朱砂唇”。可惜姥姥四十岁才生她,等到她记事,她娘的
美貌只剩些残局。等到我记事,更只能对着废墟,凭吊繁华旧世了。不过那两片朱
砂唇,一直到八十多岁还是绛红绛红的,衬着雪白整齐的假牙和口袋一样下垂的两
腮。
当家人工资不多,家里吃饭的嘴不少,一对三寸金莲的文盲妇女,不能出去工
作,丈夫还有挥霍、赌博的毛病,后来儿女们生活也不如意,赡养费都给得稀松,
这辈子她在钱上一直没松快过。对于失掉钱财的恐惧,日日腌心,熬炼出一个幽灵
盘踞在心里。至耄耋之年,记忆昏茫,理智再也禁锢不住那个幽灵。
母亲说,人老了,性格真会大变。以前多温柔多自尊的人,现在说变脸就变脸,
六亲不认。只认她的钱。
她一生积蓄到底有多少呢?谁都不清楚。大舅给她做了个白铁匣子,她将钱都
放进去,匣子靠一把锁锁住,钥匙放在她随身的小钱包里,而钱包,有时她搁在大
褂口袋里,有时又塞进裤子口袋。这种复杂的保险系统,壮年人亦未必时时能脑筋
清明。她经常趁无人时开匣子,点钱,点清数目才放心,但装钥匙的钱包或许随手
一放,或许塞在床褥下就忘记了,或许竟一时糊涂锁进铁匣子里去。总之是,不见
了!
随后,这就要开闹了。先是默坐垂泪,继而不吃不喝,继而喃喃咒骂(“狠心
贼,杀千刀的,不得好死”等),继而长号大骂,直至阖家聚会,劝解安慰,但肯
定是劝不动解不开,磐石无转移。一定要哭骂竟夜,震动邻里。
由于她一直跟母亲父亲和我一起住,母亲服侍她更衣、换洗被褥等事,最有作
案时间和作案机会,所以当她闹起丢钱来,首当其冲的疑犯就是母亲。从我十三四
岁起:她大概隔几个月要闹上一次,哭骂的内容如:“我知道你缺钱,可我的钱都
是一毛一毛攒的呀,你偷你妈妈的钱包,真忍心啊,真下得去手啊。你是要你妈妈
的命啊……拿出来!你把我的钱拿出来,我不计较你!不拿出来,我跟你豁俞……”
后来,她会迷迷糊糊地在脑中编造自己的财物,找不见,就说是被偷了。她曾
比画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存折,说里面存着八百块钱,丢了。
在起初的数年中,母亲也经常哭,哆嗦着手辩白,但姥姥毫不动心也根本不理
会,就像定了格的机器,只反复呵斥那几句话:“偷你亲妈的钱包,真下得去手啊,
你是要你妈妈的命啊。你把我的钱拿出来,我不计较你……”
在那些时候,我真恨她。她不再是那个笑眯眯慈爱的姥姥,是个冷漠无情、蛮
不讲理的老婆子。那疯狂的幽灵占据她的身体,折磨、咒骂我那天下第一可爱的母
亲!
于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我独自跟她理论,从强作镇定的理论,及至边哭边喊。
她始终阴着脸,沉浸在自己的愤恨中,末了轻蔑地瞥我一眼,说:“你什么都不懂,
闭嘴。”
闹丢钱的剧目,一直上演了十几年。到九十多岁,她体力终究不行,闹不动了,
便采取冷战的方式。比如,父亲下班,走到卧房里来问候她,她劈头冷冷地来一句
:恭喜你啊。
父亲自然问恭喜什么。
恭喜你发了财啦,你媳妇给你偷回钱去了。
这话多难听,但父亲也不过一笑,回身走了。
其实她已经十多年没出门买过东西,钱早就失去通货的基本意义。对于儿女来
说,钱是哄她开心的道具,以及尽孝的证据;对她来说,钱是供幼儿搂在怀中赖以
获得安全感的娃娃,以及……生命意义所系。
这就是为什么母亲不愿我给她钱。她说,我经常给她一大沓十块,她数一数,
那样倒更开心。
但某一次,我总算给了姥姥两百块钱,两张红彤彤的纸,搁在她面前床单上。
她将那钱好好看一阵,笑道,真没想到,我还能花二外孙女的钱呢。说着把钱
放到床头柜上,让钱票靠墙立着,像展览一份奖状似的。
过一会儿,她喝几口茶水,就忘记了。一转头看见钞票,盯了一阵,有些疑惧,
低声唤着母亲,这钱哪儿来的,怎么放我这儿了?是你的吗?怎么不赶紧收起来。
母亲大声说,那是你外孙女孝敬你的,给你买巧克力吃。
她重新快活起来了,哟,给我的?好好好,那我赶紧收起来吧。
母亲知道她一将钱收进她的白铁匣子,这事就算彻底被抛迸深渊了,忙说,你
先别收,别收!搁那看看多高兴。
她连连说,好,我不收,看着。又一拍手,嘿,真没想到,我还等到花上外孙
女的钱了。当初,巴掌那么丁点小的人儿,现在都挣钱了……
当然,再过五分钟,她还会再问,这是谁的钱。
母亲就这样陪着她,一次一次回答她,逗起她一次一次高兴,和一次一次感叹。
我跟母亲说,姥姥爱忘也有好处,别家孩子孝敬长辈钱,长辈只当时惊喜一次。
姥姥呢,总跟她说,她就能惊喜好多好多次。
半年前某晚,我刚好在家中。母亲给她掖了掖床边被褥,她立即疑心是搜她的
钱。
开始时是和颜悦色的,喊母亲名字,三闺女,别逗我玩了,把钱还给我吧。
听闺女说“我没拿你的钱”,立即虎着脸低吼,你敢说没拿我的钱!我亲眼看
见的!一千块钱,我塞在褥子下面,你一下就抄走了!说着还案件回放似的,抖着
手将被褥掀一掀,模拟“一下就抄走”的动作。
怎么解释自然也不顶用。我没拿,我亲眼看见的。我刚才只是帮你整理被褥,
不对,你是偷我的钱。这样的车轱辘话来回说一个多小时,她就开始哭号叫骂了。
后来我和母亲躲到另一间屋,隔两扇门,还隐隐听得见惨痛哭声。此时已经凌
晨一点。母亲反倒安慰我,没吓着你吧?她隔几个月照例要闹一次,我习惯了。我
依偎母亲坐着,心里居然涌上有些阴暗的忿忿:为什么偏偏我的母亲要受这个折磨?
那些能过安逸清静日子的人,那些品香、饮茶,大谈境界、诗意、春雪秋叶的人,
你们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你们不必耗尽时间与心力服侍、招架这样一个高寿的老娘。
但这事情该怎么了局呢?母亲悄悄跟我说,要不,你偷偷拿一千块钱放在她褥
子下面,然后假说是帮她找到了。
她又说,你总看电影,应该会演吧?我被母亲逗笑了。她从抽屉拿一沓钱给我
做道具。我笑道,剧组里演戏用的都是假钱,哪有用真钱演戏的,人家照单全收,
假戏真做,你岂不亏本?
母亲的话让我不笑了:以前他们曾出主意,说偷偷找假币来,几万几万的,随
便给老太太玩,我不同意,怎么能那样糊弄她。
为治亲人的精神疾患演演戏,比如王熙凤骗宝玉要给他娶林姑娘,倒也有前贤
可效。如今对姥姥来说,钱,就是她念兹在兹、何日忘之的爱人。我捏了捏钱,硬
着头皮进屋去,她正沉浸在哭泣的余韵中,小孩子似的捧着脸,一下一下抽搭。我
递毛巾给她擦脸,背过身把钱塞到被褥下,又柔声说,我来给你找找吧。她抽噎着
说,你找不到的,我亲眼看到让你妈拿走了。
我用身子挡着,飞快地把钱塞到褥子下面,又给她掀开被褥,很惊喜地说,咦,
你看这是不是你的钱?
她睁开通红的眼,张望了一下。我暗忖这事总算可以了结了。她看了一眼,眼
里的光暗下去,一甩头,凛然道,不对,不是那个,我的钱有八千多。
我无言败退。母亲一摊手,那真没法了,总不能现在去银行给她取钱吧。你去
睡,我陪她熬着。
到两点多钟,还听得见隔壁房间的声音。
天光大亮,我一睁开眼就翻身下床,到隔壁去张望。只见她面色平静地坐在床
上,母亲正给她擦脸,擦手,梳头。她又慈和地笑着唤我,来,坐我这来,咱吃早
点。
她全忘了,昨晚的风波。
那是她最后一次闹丢钱。此后,她的体力与精神不再允许她这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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