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姥姥老到需要人陪伴照顾之后,就跟着母亲了。有时提到那种轮流赡养老人的
多子女家庭,母亲总说,那家人怎么舍得啊。她说的是。轮换制实在是莫大侮辱,
推卸和嫌弃得太明晃晃了。分配得越公平越清晰,越表示儿女只愿承担责任之中的
部分,增一分嫌多,少一分又怕少。母亲的朋友,姓佟的一家,家主壮年谢世,所
幸贤妇一鼓作气再而不衰三而不竭,做夫妻总共十几年,竟养下十个儿女,在这桩
女人行当上也算做出壮举了。到晚年果然颇不寂寞,十个儿女平均分摊三百六十五
日,老太太宛如游牧民族,逐温饱而居,由城南徙至城北,城北徙至城东。据说十
个儿女共有一恨,恨老娘当年没再生一对双胞胎,那样一户一个月,正好没得吵。
游牧的日子过了几年,有几户就后悔,要退股,理由也都很惨痛,有的下岗了没工
作,有的儿子要高考。老太太不堪屈辱,自觉为儿女清除太平生活之障碍,仰药自
杀。头一回救了过来,送进医院里,奈何她求死之心坚定,夜里偷偷拔掉针头,终
于如愿以偿去跟老伴团圆。
但若说不轮换,谁真能心平气和、不攀不比?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娘又
没格外多喂我一口奶,赡养是大家共同的责任,凭什么大哥、二姐、三妹就可以不
管,偏要我受累?就算闺女儿子心地纯孝,又难保姑爷儿媳儿绝无二话。日子长了,
难免气不平,不平则鸣,比如,你嫌我饭不好,那去你二儿子家吃吧。最后还是难
免轮流赡养。所以,独生子女制也许有种种弊病,但赡养老人是责无旁贷。政策要
求父母孤注一掷,儿女必须无怨无尤。
母亲又说到“缘分”,说,我和你姥姥有缘分。其实这缘分不是那缘分,不是
非要在雨巷里逢着一个撑油纸伞的大闺女,或者谈拜占庭美术湖畔诗派谈得倾盖如
故,才叫缘分。因为亲人不一定特别亲,混沌之中的游魂一点,赖母亲肚腹生发成
形,又踏过母亲产道,挣扎落草,甫落地就多了一满屋子亲人,表的堂的,昆仲叔
伯,想推也推不掉。投在马槽里还是投在磨坊里,自己做不得主,更不能事先专挑
沉稳睿智的男子当爹,温柔醇厚的女子当娘,仁义能干的当兄弟姊妹。幼小时候,
看爹娘兄妹都好,都顺眼,等长大了,自有了主意脾性,互相看着就没那么顺眼了。
只说周树人他家,母亲鲁瑞虽是乡妇,但颇能识文断字,三兄弟也个个做着大学问
当着大教授。有的鼎鼎大名,有的鼎鼎中名,有的鼎鼎小名。但母亲并不了解儿子,
单是硬要给大儿娶妇一举,就弄得老大和许氏朱氏一生悲剧。棠棣之间,亦颇有不
足为外人道的龃龉,终至星散各地,甚至写文章明讥暗讽,不恰之情,犹如冰炭,
如此的“浓于水”,还不如旁人的“淡如水”。
就算不闹别扭,要亲密无间也很难得,虽说聊起天都很热络,彼此的至亲是同
一群人,话题绝不会匮乏,但这里又要分谈得来和谈不来。谈得来的,觉得对方句
句说到心里,一件件事务怎么处置,一桩桩故事怎么评价,都互相点头激赏。亲情
之外还有一股义气,对方有难,必定一力承帮,病痛之中收拾矢溺也不以为腌媵,
反而觉得欣慰,觉得不如此,无以显示亲厚——_ 这才叫有缘分的亲人。
可惜很多彼此间真有情意的人们,不肯吐露亲爱之意。相互淡淡地说话,从外
表上绝看不出感情有多深。即使亲如母女,一个亲吻也会觉得别扭。
国人羞于表达感情,惮于肢体接触,似乎是种族天性,又似乎是文化。与欧美
人结交,最感慨的是他们无比丰富的表情,未语先笑,说话两手满天舞着,一下就
高兴起来,伸手就搂人肩头,手心热热的,感动时就两目盈盈端视,双手叠捧在胸
口,嘴唇使着劲鼓起来又瘪下去:Oh,Sweet heart (甜心)!子日:巧言令色鲜
矣仁。子还日:辞达而已矣。《世说新语·雅量》专门宣扬喜怒不形于色的文化。
我小时就知道,动手动脚不是文雅闺女的模样。
某纪录片,离家出走二十年、音讯不通的儿子忽然回到家中,向老母涕泣叩头,
老母木呆呆地看他,不说话,只慢慢地点头。阉家围坐,吃二十年来头一个团圆饭
的时候,老母坐在儿子身边,筷子也不摸一摸,始终看着儿子吃饭。
母亲是幺女,姥姥四十岁上才生了她。她特别希望娘能跟她亲昵些,娘却总不
许她偎上来亲昵,在她有记忆之后就再没抱过她。幼儿都留恋母亲的乳房,她说记
得一回发烧,夜里病得厉害,姥姥才安慰似的撩起衣襟,允许她抚摩一下乳房和乳
头。对小孩子来说,那就跟登仙似的。但只摸一下,姥姥就拍开她手说,好了好了。
因为自己有遗憾,母亲跟我特别亲。到我上大学时,还会拉我坐在腿上,亲吻
耳垂脸蛋。我跟她说,咱俩的缘分,千百对母女也难寻。走在街上,我一定抱着她
手臂,自己也觉得十分自豪。后来母女位置颠倒,渐变成我照顾她,去逛商场,中
午饿了进快餐店,把她安置坐下,给她买比较像中餐的老北京鸡肉卷。干什么都起
劲,起劲得又快活又酸楚。
姥姥跟大姨二姨都没“缘分”。大姨来探,茶水两杯,母女对坐,姥姥淡着脸,
不怎么动,也不怎么说话,连便溺都不要大姨帮她弄。二姨三四年不来一次,连姥
姥去世都只是打个电话了事。四个子女中,她最疼大舅。为什么呢?她二十岁“于
归”,头生子一落草,姥爷就北上做买卖。从此数年,只每年寄回些零星小钱。婆
家本不甚殷实,养孙子还勉强,对吃白食的媳妇难免摔锅打碗。大舅五岁时,姥姥
携他到天津寻夫,有过这一段同甘共苦的年月,当娘的对儿子格外亲爱器重。不过
她心里也知道,娘对儿子的情思多半是单相思,最靠得住的还是温和的三闺女。
母亲说,她临死前几个月,说了很多一辈子没说过的知心话儿。
死前一夜,她最后一次要起来坐坐,脊梁骨硌得疼,母亲就抱着她,让她倚坐
在自己身上。她坐了一阵,说,你别让我靠着你了。母亲说,这样你舒服一点。她
轻声说,我舒服了,可你就累啦。
这便是她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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