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数月之前当姥姥渐不能进食,母亲与父亲开始商量该怎么办后事。在天津,专
有一类帮人办白事的,叫“大了”。父亲却说,绝不请“大了”,自家的事,用别
人来指手画脚。就咱‘们自己亲手把老人发送了。
母亲尚有隐忧(女人家毕竟精神柔弱些),与我悄悄说,如果不请“大了”,
不合规矩,亲戚们会不会挑理儿?我说,他们敢!尽心尽力,养老送终,厚养薄葬,
问心无愧。
母亲最听我的。因此,我也无缘与传说中的“大了”打打交道了。
“大了”,这个“了”读上声,表示明了,了结。丧葬白事,确实是天翻地覆、
惨雾愁云的大事,主家往往束手,往往进退失据。进退失据倒也罢了,最怕的是亲
戚朋友事后说嘴儿、挑理儿,说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按规矩办,儿女忒不懂事。
另一个原因,亲人驾鹤西去,音容已杳,德泽犹存,存者痛切五中,哭得浑身
酸软,心神疲累。悲恸昏沉之下,一听“大了”这两字,感到那股拍胸脯子的、大
包大揽的爽利劲儿,自然产生依赖感,愿意全交由他去指挥办理,让自己省省心,
好专注地哭一哭亡人。悲音难挽流云住,衷声相随野鹤飞。
这个职业,以前叫枉房先生。杠房生意分“喜杠”和“丧杠”。相当于婚庆公
司加上殡仪馆。清末民初时候,办白事给杠房工钱大约二十多银元(新中国成立前
银元约二十六点五克,一克银子约值三元五角人民币,一银元约九十二块八角。二
十块银元约一千八百五十六块),最低价钱够杠夫的工钱就成。杠房铺是特殊行业,
领有县衙“帖”,应尽社会责任。同时也有点慈善事业的意味。进化到今日,杠房
先生成为“大了”,此词甚妙,饶有气概之余,又藏住油滑狡黠的牟利气味和嘴脸。
杠房先生、“大了”所替主家做的,究竟何事呢?搭棚,介绍经箱(即雇请念
倒头经的僧人),租赁仪仗用具,雇吹鼓手。“老规矩”里的殡葬用具:舆、纤杆、
软杆、大红绣花缎棺罩、轿子、彩楼、告牌(贴着讣文,立在大门前)、幡杆、杠
绳,仪仗队用的开道锣、伞、扇、旗、牌、车、轿、硬器。原本还有一项“选材”,
材即棺材。现在棺材不必选了,换成骨灰盒。杠房的买卖,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
年,要赶上个阔主顾,不光是杠房,所有相关字号,寿材、棚彩、鼓乐、纸活,和
尚老道尼姑,就都来了赚钱的机会。
这些人们如同《哈利·波特》故事中的“食死徒”,白事过程就是一场食死大
会。孝子披麻戴孝,挈妇将雏,哭天抢地,正像草原上一匹大角马倒掉,秃鹫、兀
鹰、鬣狗,都摩拳擦掌,团团围上来分一杯羹。父亲的理论是,我不疼钱,但绝不
能让人坑我。于是连骨灰盒都亲自操办:他查好了地图,骑自行车到市郊的丧葬一
条街去买。那里也就是“大了”等人进货的地方。他从容地货比三家,还跟人还了
价,来回骑车九小时,三百块钱,买回一只红木盒。
后来真用上木盒那天,果有人来兜售。大哥,檀木盒,红木盒,给你优惠,三
千八!
姥姥“倒头”之后,大舅家的两个表姐,大姨家的表哥和表姐,二姨家的表姐
都来了,均携眷。这些人里,有一年没来过的,有两年没来过的,有五六年没来过
的。但进屋无一例外哭得十分痛切。有人要揭开逝者脸上的白布,哭道,让我再看
一眼姥姥。
母亲不许。后来她说,活着的时候谁都不来看,叫都叫不来,死了倒哭着要看?
偏不让你们看。
叫都叫不来,说的是大表姐。伊近年习佛,似乎颇有所得。母亲通知她姥姥病
危,她只说,等有假期了我就去。却很热切地说,三姑,你给我奶奶念经,念《般
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样她死后享福,您也能得好处,你们俩得的好处六四开。
母亲跟我说,难道我这个时候还要从老人那儿贪图什么好处?
但大表姐要超度逝者的佛心甚炽,哭了一番,问,什么时候给穿的寿衣?听说
刚死就穿,立即皱眉,眉心里全是对愚昧行为的忍耐:应该等八到十个小时再穿,
这是我学佛的师傅说的,唉,忘告诉您了。
二表姐四十岁,多年前离了婚,自学成才,当了瑜伽教练,衣服和躯壳都努力
做出少女的样子,但总像秋行春令,带深深法令纹的脸蛋和脖子以下部分别扭地冲
突着。这回穿了露一半胸的藏蓝麻布衫,绿缎绣花鞋,一串檀香木佛珠顶在高高的
胸口上。她情人开车送她,并一直陪着她,递面巾纸,递矿泉水。情人也四十多岁,
矮小,木讷,当着一家加工厂的小老板,当着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和俩双胞胎男孩的
爹。
守灵这晚,二表姐和小老板到附近酒店去住了,一屋子人吃了饭不说话,几个
姑爷闷头抽烟。大表姐端坐誊写经文,笔尖唰唰响,说让老人带着走,能驱邪,不
怕小鬼儿。
第二天,殡仪馆的车子开来,工人将一个纸棺材抬进屋,问,哪个是孝子,孝
子来搭人。别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母亲和父亲上前一个抬头一个抬脚。纸棺材合上
盖,往外走。满屋哭声壮观起来。
车把姥姥带走了,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出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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