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乡习俗,葬后三天称为复三,又叫圆坟、暖墓,亲人到坟前行圆坟礼,为坟
培土,烧纸活儿,上供。死者孙子、孙女(童男童女)绕坟正转三圈,反转三圈,
谓之“开财门”。开门后便可向死者倾诉思念,死者也能接到祭奠和送去的金钱、
食物了。
圆坟这日绝早起身。一进殡仪馆的院子。两边蹲着的很多人立即起身,追上来
念吉利话儿。母亲把领取骨灰的证件递给我和小薛,去吧,你们俩去。
窗口里年轻女服务员,正嗑瓜子儿,脸色冷冷的,一点不掩饰对工作的厌烦,
看了证件上编号,起身到后面搬出一只枣红木盒。再去另一处办理寄存手续,窗口
那边说:把盒盖打开。
我吃一惊,下意识地连退三步,生怕撞见那盒尸身浓缩出的惨白。薛依言拨弄
盒盖。上下边沿来回摸索,盒子就是掀不开。一旁孝子贤孙们叉手而立,冷眼看着,
见这少年总也触不中机关,某位两眼通红的贤孙大哥上来指点,这盒盖要推开,瞧,
这样。
果然沉重的木盖无声滑开,一阵极细小的白烟腾起,像拆开面粉袋子似的。
薛欢喜道,呀,原来如此,多谢多谢。大哥瞧我一眼,似乎可惜吾家招了呆婿。
而我只顾泪如雨下,到这时才真正想明白——姥姥已经成了一盒灰。眼前这一
盒灰,就是姥姥。或者说,是仅余的姥姥。方才冒起的那阵白烟灰,也是姥姥的一
部分。有一部分姥姥,就正飘荡我面前身周的空气之中。
白发,指甲,薄唇,不再清澈的瞳仁,一对三寸金莲尖尖小脚,两片朱砂唇…
…都被火光化去,被熔炉吞吃。现在剩下这一撮。不会对生者世界造成威胁,也不
会占块地盘妨碍房地产开发,因此可以保留下来了。
又忍不住向盒子张望,见见粉末,也算见她一面。其实灰当然不会明晃晃现着,
有块红。色包袱皮儿,把边角严实实盖住,没条缝隙。如此却又觉得遗憾,怎的
“半面”都见不上?后来听母亲说,有人向她兜售玉石,说是盒中放玉能镇魂,我
看大姐面善,给您优惠价,原价九百八十八,卖给您六百八十八,四块正宗和田玉,
东南西北四个角都镇住,不光保佑老人在那边不受小鬼欺负,还能保佑您闽家平安,
财运滚滚,老公在单位加薪升职,儿子娶了媳妇早生贵子……
窗内人把一份证件抛入盒中,又递出一块纸,让核对名字并粘贴在盒子上(脑
中又出现荒谬的想法:姥姥不识字,名字万一错了,她也不会“出来改改”)。
等到要盖上盒子,可又盖不上了。不得不劳贤孙大哥再施援手,盒盖十分欢快
地滑回去,又冒出一股烟尘,我再次损失一部分姥姥。
最后窗内人问,牌位买不买?窗口摆着三个巴掌高的牌位,材质不同,上写
“慈母样品之灵位”。刚想,谁家的娘叫“样品”?这才想到“样品”就是样品的
意思,不是人名。
说一声不买,便转身离开。此时要捧盒到祭奠园里去烧纸。我抖开红布,把盒
子再裹好,轮流抬起手背,把脸上横七竖八的水道道蹭干净,鼻子抽一抽,可别囔
囔地惹母亲伤怀,端起盒来,说道,很好,走吧。
进祭奠园得要缴费。里面是个十分开阔的黄土场子,用水泥砌出一垛一垛半人
高矮的墙,矮墙隔出一个一个小格子。我们找了一个空格子,将盒子摆好,母亲从
书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碟子,果子,点心,还有半块德芙巧克力。韩愈《祭十二
郎文》中道:“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能抚汝以
尽哀,殓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我算是比韩愈强了一半,病则知其时,殁却不
知其日。生曾相养共居,殁未能抚尸一恸。殓未及凭棺,窆尚能见灰。赖有人声和
鞭炮声掩盖,在这个地方,大放悲声不显得突兀可怖,也不怕惹得母亲心悸,于是
垂头掩面,尽情啼哭一番。
这一哭,终于进入昏昏恍恍的境界。多皱的大手将我的手拉着,留恋地搁在她
膝盖上,手心软乎乎的,手背上青筋虬起,我小时常伸手把那青筋按瘪,再松手让
它弹起来,以此为戏。那双老眼宁静地、无欲无求地看着她养大的外孙女,无欲无
求地一笑……她在世间唯一的痕迹,也就是亲人面上的泪痕了,啊还有永诀在心口
留下的创痕。其余都成灰烬,万念俱灰。在这些死生轮转、一遍遍的灰飞烟灭之中,
爱寄放在哪儿?所有的欢乐、愁苦、梦幻又在哪儿呢?
袁枚在《祭妹文》中说,妹妹素文生病,他以为不要紧,仍远游扬州。梦中得
到凶信,飞舟渡江,未时还家,素文已于辰时气绝,“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
我也因为远游,错过了她最后那一刻。
我终于跟母亲说,也许我不该出远门。
母亲说,那是姥姥疼你,不愿让你亲眼看到,不愿让你太难过。
哭完了,母亲点火烧纸。烧的时候,她跟大姨闲聊烧纸的技巧,要从哪个方向
把黄纸钱片子盖上去,怎样注意用火钩子挑起上面的纸片,让下面的保持通风。我
也就一边揩脸一边四处打量看风景了。
此地生意火爆热闹,不时有鞭炮炸开一串乒乒乓乓,有人大放悲声,如火警喇
叭,如鹤唳猿鸣,其声呜呜然,忽高忽低,抑扬顿挫,长哭当歌,并辅以段段念白。
还有“大了”对着孝子队伍慢声吟唱命令,第一拜……第二拜……孝子们便依照命
令,进退如仪,跪,叩头,起身,再跪。
家家都有“纸活儿”,都描画得格外五彩缤纷,各种名目,一时也说它不尽。
寒素清简的人家,也摆放有马或牛,车或轿,童男童女。男死者用车、马,供来往
骑乘,马大多是毛片雪白,一根杂毛也无,鲜红丝缰,翠绿辔头,不过也有些是彩
色马,桃红,绛紫。女死者配备牛和轿子,牛得要帮忙喝掉女人一生用的脏水,如
果不让牛跟着去喝,下边管事的就要让女人喝了。但一辈子的水,一头牛是不是喝
得完?万一是头不愿喝的犟牛怎么办?也要“牛不喝水强接头”吗……这些就都不
管了。
另一项最基本的,是各种面额的冥币,除了人民币,还有的大字印着“美元”、
“欧元”,最小面值也是一千万,看来下面通货膨胀也闹得厉害。送了这么多钱过
去,儿女们觉得不甚安全,那些剪径的强人、高买的蟊贼,死后有灵,只怕是要重
操旧业,于是再烧去一个“冥府高级保险箱”,上画着密码锁盘,绿油油的一看就
很结实,绝不怕大鬼撬小鬼偷,还写着:金银财宝聚其中,天堂之上尽享用。
钱财之外,尚有一应家用电器:有电话机,大概下边人也要交际,要相约了吃
饭喝酒,不过恐怕老人家最想的,是给上面的小孙子打个电话。
还有电视机,上写“液晶数字电视”,屏幕上定格了一个花脸霸王与虞姬对唱
的画面,估计扎纸活儿的想,老人家必定爱听大戏,而且爱有漂亮媳妇耍剑的热闹
戏。
此外还有笔记本电脑、微波炉、电磁炉。微波炉是带透明窗的,能看到里面热
着一整只精致烧鸡。电磁炉跟活人用的一样,也写着:使用后平板尚有余热,请勿
触摸……这真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十年八载也受用不尽了。旁人看到这么用心的阵
仗,难道还不感叹一声——_ 这家子孙不错,孝顺,连老人在下面怎么热晚饭都考
虑到了。
在一蓬熊熊火堆前,一胖大孝女哭得最响亮,元气充沛,振聋发聩。她家的纸
活儿也最多,其中有一幢十分壮观的纸房子,是红砖砌的三层欧式小楼,上面耸起
小小的天蓝色尖顶,每一层窗格子也涂成天蓝,门廊廊柱漆得雪白,三层走廊里,
还有个绰约美人正凭栏观景,一楼则当门立着个雄赳赳小伙,身穿绿军服,斜挎冲
锋枪。先不管武装干警会不会替人守门,单看这生活,可真圆满无憾。多看几眼,
真想自己也进去住一住。这样栩栩如生、庄严认真地弄出来,好像就真有那么个世
界,这些全用得上,不然何以标注“请勿触摸”云云?
这么想来,下面竟是一块武陵桃源似的乐土,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
池桑竹之属。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阳间人。黄发鬼垂髫鬼,并怡然自乐。
逝者在那边个个是安乐寓公,日子花团锦簇。
然而忽看到纸别墅门楣上的牌匾:天堂仙苑,九泉别墅。噫,这确实不妙,阴
惨惨的,像正做着美梦被一只冰冷的手摸到脖子上。再仔细看,电器都没电线,微
波炉上印出来的烧鸡,似乎是哪本菜谱的封皮画儿,借过来的。亦幻亦真时,赖有
这些小小的破绽提醒活人,一切毕竟是编造出来的,安抚自己,“解心疼”。圆满
无非假惺惺,无憾,也只是活人觉得无憾罢了。
那孝女哭道,爹,我给你送元宝、金条、银行卡来啦,你可好好花啊,别舍不
得。我给你送别墅来啦,你可好好住啊,吃上喝上,别舍不得。别墅里都给你准备
好了,有电冰箱,有微波炉,有保安,有保姆……
另一家闲看的人们低声议论:
哎哟嗬,还有银行卡,还有保姆,可不知老人活着时候享受着没有。
估摸是没有,凡哭得最要死要活的,一半是心里有愧,活着不孝死了孝,有个
屁用。
接着又讨论纸活儿的工艺:
这家纸活儿铺扎的别墅没有车库,那家买的一个四合院,院里有葡萄架,有车
库呢。
车库里有车?
有,写明了宝马七系的。
那还得给老爷子烧个驾照去?
没事,人家早想到了,车里画着司机呢。
孝女仍在哭诉:还给您送去一副麻将,您好好玩儿,痛快玩儿,别惦记我们,
啊……
我家的火堆,只寥寥烧了几沓纸钱,什么也没的烧了。最后,母亲把那块吃了
一半的德芙巧克力丢进了火堆里。大家望着那堆灰,点点头,离去。
接下来要把骨灰盒送至寄存处。证件上写道:静逸楼四楼五零二室。这就是我
“姥姥家”的新家了。我把姥姥抱在怀里,走最后这一段路。盒子沉重得像压了无
形的泰山,父亲曾说,是故意选重木料做盒,好让买家觉得衬得起上万元的高身价。
轻盈有时等同于轻贱……可它实在太重了,我不得不把盒子放在肚子上,撅起肚皮
顶住它。
守门者一光头大汉,居然在“静逸楼”门口搭了个棚子,一张小桌上金黄甜瓜
切成几瓣月牙,他手拿一把蒲扇扇着,怀中抱了个收音机,正放田连元讲《三国演
义》赵子云救阿斗。一开口,声音却出奇地柔和,头一次来?证件呢,我给你们换
磁卡。又指示我把逝者的一寸照片贴到木盒侧面。他往两人身后一觑,见没人相跟,
眼神就痛惜了,我连忙说,这是我姥姥,我妈在那边等着呢。
静逸楼的外观内观,跟一般筒子楼相差无几,白墙,苹果绿墙裙,水泥台阶,
被无数掌心磨光的木头楼梯扶手。站在走廊里望去,像学校图书馆似的,一扇扇门
里立着高大木柜。刷一下磁卡,门就开了。枣红木柜的每一格里都躲着一张脸,布
帘子低低压着,光线半明半晦。数着号码,在柜子之间的窄道里转悠,像走在黄昏
时节的里弄。我飞快地透过玻璃看里面盒子上的照片,老太太,老爷子,老太太,
老爷子,中年男人,老爷子,中年女人,老太太……老人们的面貌都差不多,衰老
把皮相团弄成同一副皱巴巴的样子。照片真是个鬼东西,就像真能截留下逝者的一
缕魂魄,在纸片里轻悄呼吸,把手放在玻璃上,那呼吸就能热热喷到手指上。不孝
男泣立。不孝女泣立。下一个是慈母泣立,照片上一位年轻女子,温文笑着,戴学
士帽,一边穗子飘到脸上,她正拿手去拨。
姥姥的新住所在柜子最高一格。我搬梯子爬上去,划磁卡,把木盒安稳地托进
去,摆正。这一安顿好,心里忽然就静了,她又有了固定的位置,而且不孤独。向
四周看看,邻居们都慈眉善目地微笑。右下方住的是个小女孩,黑白照里闪着小鹿
似的大眼睛,童花头,显出门牙豁洞。算算生卒年,五岁。爸妈大概刚来探望过,
格子里放的百合花还没凋败。漆光锃亮的盒子上靠坐着一只小泰迪熊,下面铺碎花
绿格子布,令这小格子像拇指姑娘住的袖珍房间,而盒子就是她的眠床。
满室亡灵的亲人,大有悲伤甚于我者。我吁气,还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刚完成
的这事,就像花朵开放后凋谢,果实成熟被采摘,太阳晒干露珠,大象走向象冢,
旅鼠集体投海,猎豹杀死角马……都一样的。
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说,假如有长生不老的火星人来地球,看见我们这些叫作
人类的动物,明知死亡不可避免,却在死之前活七八十年,大概火星人会觉得这是
个天大的心理问题——- 在明知生命易逝的情况下活着。可是我们人类就是这么活
着,我们在死的预期下欢笑、玩乐、生活。
墨西哥这个国家,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盛大的“死亡嘉年华”,在那一天人们装
扮成各种骷髅,上街载歌载舞,把糖果做成骷髅形状给小孩子吃,他们发明这样的
节日来嘲笑死亡,战胜死亡。你想要我们悲伤?才不让你称心!
可是死亡怎么可能被战胜呢?它跟爱一样坚固。只有这个才能让我安心:我所
见过的,我所爱过的,时间是动不得的。
离开静逸楼时,跟往常一样说,姥姥,我走了,你等着我,我再来看你。
下楼,楼下正喧哗成一片,核心是个黑瘦得像枣核的老妇,高高低低二三十个
人簇拥着。老妇哭得睁不开眼,浑身使劲拼命想往地上坐,褂子在揉搓中皱缩上去,
裤子则被揪蹭得往下落,露出中间一截黝黑的腰肢,裤鼻上拴着白布腰带。
她的嗓子被哭声撕扯得血糊糊的,反复叫嚷着一句话,让我再看一眼,再看一
眼啊。
不能看了,您想开点,走了的人,看完他还是要走,您就让他安息了吧。劝解
的人,有的像是侄子,有的像是外甥,以及叔伯姑嫂等等,说话声音是哀戚迫切的,
好像也有点动情的意思,然而看脸上,神色都是平平静静的,像一群人围观精神病
患者发病。老妇并不美,看得出无论做姑娘还是做少妇从来没美过,然而这样悲恸,
必然有极大的恩爱吧?外圈一个闺女,像是这家的外孙女或是孙女,高跟鞋,黑丝
袜,站定了等着,掏出手机来发短信,一条腿松弛地支出去,悠闲地抖动。众人召
了儿子过来,把他娘推到他背脊上去。老妇泥似的瘫下来,号哭变成俯首呜咽。一
行人曳着丝线似的哭声,远去了。
临走时到祭奠园旁边的卫生间里洗手,盥洗台前,方才那黑丝袜姑娘正对镜补
妆,口哼小曲:“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你是我
心中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携着母亲的手缓缓走出去,凉荫初浓,长天被群乌飞乱,风里全是夏天的消息,
我心里也慢悠悠地浮出一段奇怪的旋律,委婉又遥远的调子,陌生的,又像早就熟
习,似乎我曾听人为我唱过,又似乎我曾为人唱过:“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蕉晓。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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