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因第二天早晨我和薛就要离开,这一晚吃饺子,习俗里叫“长接短送”,长是
面条,短即饺子。母亲在厨房煮饺子,我跟到厨房去,终于问出来:最后……是怎
样的?
最后的时刻,只有小女儿在她身边。本来大女儿前一天赶来,守了一夜,但到
清早起来,大姨忽然莫名焦躁,说,我怎么穿了一件粉色毛衣,我要回家去换。我
很快就回来。
大姨才离开五分钟,榻上人的情况急转直下。就像眼看一根拔河绳子,一寸一
寸被拽过去。她闭着眼急促喘息,喘得越来越急,咯咯的声音从肚腹中升到胸臆之
间,又升到喉咙里面。
母亲把她搂在怀里,脸颊紧贴着她脸颊,说:妈妈,你再等等,再等等……
但她没有剩余的气力等下去。
后来,屋里彻底地安静了。这是个甜美的,明朗的初夏上午,天气很好,阳光
温柔得像亏欠了谁,要努力补偿似的。人间正显摆出最好看的一面,窗外开着大朵
红色,紫色,白色的蜀葵。有少妇带着小孩子出来晒太阳,笑声清清楚楚传进来,
脆得扎耳朵。
母亲大概愣怔了几秒钟,就立即起身给逝者穿寿衣。小薛的妈妈曾专门打来电
话,给她讲一些过来人的经验:要抢在没彻底断气之前,趁身子还没冷硬先把裤子
穿上,但不要把裤裆提到臀部;因断气后会有遗矢和遗溺。逝者只有一点遗溺,因
为已经两个月没吃东西了。母亲用剪刀剪破贴身内衣内裤,扯脱,打一盆清水,给
逝者抹拭身子。那副皮包骨的胴体完全耗净皮下脂肪,肌肉也磨蚀光了,骨节的形
状清晰可辨。
穿褂子、斗篷的时候,她不断轻声叫着,妈妈,来,我给你穿衣服,你好好跟
我配合着,啊。
都料理停当,她把这间小卧室里的柜子、桌子都拽到隔壁房间。一块床板,用
四只圆凳支起,作为停灵的灵床。板上铺垫准备好的黄布白布,在本地习俗中,这
个叫铺金盖银。
这就算是灵堂了。
她伸手摸一摸逝者的天灵盖,尚有余温。
接下来,要舀一勺面粉打糨糊,裁白纸,贴门报“恕报不周”。
随后,又到厨房冰箱里察看,吊唁的人们即将上门,是不是有足够的蔬菜、肉
和粮食,以飨亲眷。
最后,她站在门厅里四处望望,到卫生间,掇一条板凳坐下,打算洗衣服。衣
服是昨夜泡下的,这一阵难得的清静时间不洗,等人们拥来就没空洗了。瞅见洗衣
盆里还有逝者前一天换下来的白棉布小褂。她怔了一下,却没挑出来,依旧搁在搓
衣板上,洗净了,晾上了。
等洗完衣服,她再进屋摸一摸,那身子已彻底冷下去了。
她一直镇定从容地做这个,做那个,始终没有哭。
我也没跟她说我心里怎么想的:荣誉和财富,艺术境界或丰功伟业,都太虚妄,
都如鸿毛。尽自己的力量,让父母平静地度完残年,直至谢世,这是真正伟大的艺
术,是真的壮举。
清晨,母亲送我们离开。我说,回去吧。她便点头,转身离去。目送她的背影,
忽然呆住。脑后抓起一个圆发髻,细弱的长颈,肩胛骨耸着的形状,走路时由两边
胯骨依次向前带动双腿的动作。她突然变得跟逝者那样相似,我脊柱一冷,就像陡
然目睹一个残忍的秘密。谢世的母亲悄悄托生在女儿身上,我呢,当然也逃不出去。
这话早被人说滥了,但对每一具尸身来说,刀刃都是新鲜陌生的。
四天后的夜里,我终于梦见姥姥。
不晓得是要到哪儿去,我们都忙忙碌碌整理行李,似乎要赶时间,心焦得很。
姥姥盘腿坐着,沉静地看着,问,上哪儿去呀?我们照例敷衍一句。她笑着说,不
着急回来,我等着你们。
醒来摸到眼角稍湿迹,逝者生前,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等着我。母亲
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再等等。而这便是她的回答:我等着你们。她已经走完
短暂的路,来人间认取了亲爱的人,遂重归混沌,停驻在时空中那一格。在生者还
要苦苦跋涉下去,她则只剩下等待永恒的相聚。沉静地等待,盘腿坐着,小脚放在
腿弯折叠处,手撑着额角。
《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少女安多纳德临死前喃喃唱着:我将再来,我亲爱
的人儿,我将再来……是,一切都将再来。时空的海洋永久不变,唯有一朵朵云片
飞驰而去,在海波上留下一团团阴翳。所有的人都是我,所有的路是同一条路。倘
若我能如前者镇定,是因为爱我的人,用生命批点注解,教我预习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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