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时候,我常看到一些顽皮的小孩儿尾随一个拄着拐杖的瘸子或驼着背的残疾
人,嘲笑、起哄;长大了,也常看到一些有钱人对穷人与生俱来的歧视,当官的对
平民百姓嗤之以鼻的藐视;现在,我仍然看到这个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不少人在为
争权夺利、争名夺位而四处征战。看了雷锋的事迹,我才明白,现在许多人体格健
壮,但精神残疾了。一个人活着为天地立志、为生灵呼号,还是自私自利、唯我独
尊,这是不同人生价值的追求。五十年前的雷锋,是个体格精神都健全的人,他没
有参加过摩天高楼的建筑、高速铁路的修建、跨海大桥的扩建,他的一言一行、一
举一动,都是最平凡人做的最平凡的事,表达了一个普通人对党、对国、对民诚实
的爱。
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雪域高原西藏,是个爱的海洋,在那里随处播下爱的种子,
泥土给它养料,风雪给它力量,阳光给它色彩。二零零五年八月我专程去了林芝地
区波密县城附近的一座烈士陵园。我既不是去扫墓,也不是去悼念,而是去看望守
墓的扎西老人。十年前,我曾采访过他,被他生命焕发出的纯净、高尚、朴实、绚
丽的爱心所感动。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生命可以孤立地活下去,只有在与另一
个生命的相拥中,我们才能感到生命最本质的温暖,于是写下了报告文学《守墓人
扎西》。从此,我与他成了朋友,只要我有机会去林芝,就看望他。西藏在新中国
成立前,扎西是专为头人官员无偿供应兽皮的远近闻名的猎手。他的家乡是一个漫
无边际的原始森林,林中的野生动物不计其数。他从九岁起跟随父亲牵着猎狗,穿
密林、攀悬崖、过溜索四处寻找猎物。父子俩十年间向农奴主上交的虎皮、豹皮、
熊皮成百上千,而父子俩依旧穿着破旧的羊皮,住在潮湿的山洞,有时几个月打不
到猎物,饿慌了就吃野果生存。有一年冬天,严寒封锁了丛林,冰透了的空气,呼
吸都像喝冰水,连山鹰都躲在巢洞里不敢起飞,时而能听到树木的折裂声,一截粗
大的树枝落到地上,那是由于严寒冻结了树液,把纤维折断了。山洞里,父亲把所
有保暖的衣物裹在扎西身上,自己抖着身子跳着暖身。当扎西蒙咙醒来,父亲几乎
赤身裸体冻僵在地上,他猛扑过去,费尽全身的力气,才扶起冻得像一段倒在地上
的树干似的父亲。他只好用干草和树叶裹着父亲的尸体,掩埋在黑暗的岩洞里,然
后回去向农奴主报告。因为失去了一个好猎手,就等于断了一条发财的路,贪婪的
农奴主像疯狗一样暴跳起来,朝扎西一阵拳打脚踢,还硬逼着扎西要像他父亲一样
上山打猎,提供皮货。
扎西擦干眼泪,忍着饥饿,钻进另一个阴暗寂静的林区。他手拿父亲留下的遗
产——一支破旧的火枪,跟随陪伴他的一条掉了牙的猎狗,在茫茫林海中挪动着疲
惫的身子,不时举起火枪瞄准。几个月过去,除了野鸡、野兔,没有打到一件像样
的猎物。一天,在爬越森林边缘的雪山时,他两眼发花,全身颤抖,突然一阵狂风,
飞沙走石,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已从悬崖掉下万丈深渊。
当扎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铺着白布床单的行军床上,四周站着陌生的
军人。当他睁开第一眼时,他们在呼喊、在蹦跳、在拍掌,个个脸上挂着快乐而激
动的笑容。一个藏族翻译告诉他:“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川藏公路测量队。”扎
西一听说“解放军”,想立马坐起来,但整个身子已不听使唤。他猛然想起父亲的
那句话:“我们要过好日子,只有等着解放军来救。阿爸见了寺庙祈祷,见了绳子
挂经幡,见了香炉撒糌粑,就盼着解放军早点来。”今天,扎西的命还真是被解放
军救的。当这支测量队在测量一条大河的河床断面时,一泻而下的河水冲击着河心
的巨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他们正准备用钢丝绳把测量河水流量的“流速仪”拉
进河心时,发现在激流中冲下一个人来,排长来不及脱下衣服就扑通一声跳进河里,
钻进浪花翻滚的激流中。大家站在岸边焦急万分,一会儿排长抓住那人的臂膀,向
岸边游来。初冬的河水冰寒彻骨,排长已经四肢麻木,浑身无力,全体队员跳进河
里,把扎西和排长拉上安全的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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