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扎西在床上昏迷了四天四夜,部队轮流值班,日夜守候。不久扎西的伤口渐渐
愈合了,体力恢复了,他主动请求加入了测量队,当上了民工,与这些救命的恩人
朝夕相处,亲如兄弟。他们在深山老林中测量,吃不到青菜,战士们嘴唇开裂,身
体浮肿,扎西就上山挖野菜;在高山峡谷中测量,空气稀薄,战士们头疼脑涨,全
身无力,扎西又上山挖来红景天让大家泡水喝;在人烟稀少的地区测量,住宿紧张,
扎西把室内铺位让给战士们睡,自己躺卧在屋搪角下。扎西白天背仪器,挖坑搬石,
下工回来,打水帮厨,黎明起来为大家烧洗脸水,扎西的爱心感动了全体士兵。当
测量队以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的胆略,劈险峰,跨深壑,越过百座山,趟过千
条河,到了靠近林芝海拔五千多米的米拉山时遇到了困难。未来的川藏公路要经过
一处陡峻的峭壁,峭壁下面是纵深的壑谷,流淌着咆哮的扎谷河,山腰光滑的峭壁
上找不到攀登的支点,测量又不能估计或目测,必须要用仪器掌握准确的数据。那
天正好在鲜艳的党旗下,扎西双眼闪耀着激动的光芒,嘴角露出严峻的微笑,向党
宣誓“……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测量队决定组织一个由十人组成的突击队,
用爆破的方式在崖面搭起一道天桥,扎西凭着他狩猎练出的穿林攀崖的特殊技能,
主动报名参加了突击队。当队员们脱去外衣,绑好鞋带,用锤子在崖壁上凿洞,埋
好炸药拉上火线下来,还没有来得及隐蔽好,一声巨响,飞石沙土遮天蔽日地落下,
扎西躲在一块巨石下幸免,其余队员全部牺牲。
天桥架起了,上级嘉奖了测量队,九名战士追认为烈士,在波密镇附近选择了
一个依山傍水、花木葱绿、交通便利的地方建起了这座烈士陵园。号称西藏与祖国
内地连接的“金桥”川藏公路,以成都为起点,拉萨为终点,全长两千两百公里。
十一万人民解放军工程技术人员参加了筑路大军,工程从一九五零年开始动工,一
九五四年正式通车,三千多名筑路英雄英勇捐躯,其工程之浩大、施工之艰险,创
造了世界公路史上罕见的奇迹。
八十年代初,已经成为拉萨公路局党委副书记的扎西提前退休了,他带着十几
万元的安家费来到了陵园。周围是板条做的栅栏,几行稀疏的树木,随着季节变黄
变绿,四周没有房屋,九个一米来高的墓碑上用红漆描摹的碑文因风雨而剥落。扎
西请来工匠,一边修整陵园,一边在旁边建起了一座小木屋,日夜守护着用生命回
答人生意义的战友们。我最后一次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守候了二十年,小木
屋变成了小砖瓦房,第一间是他的住屋,其余三间是简易的陈列室,墙上挂着战友
们的遗像,沿墙摆着他们的遗物,谁来看他,首先领到陈列室,以这样的方式寄托
自己的哀思。
活着完全爱别人,活着做别人需要的事,作为人生目标的还是大有人在。我有
个朋友叫孔繁森,这个名字无人不识。我认识他是一九八八年八月,那时我任西藏
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分管文教和意识形态,他刚任拉萨市副市长分管文教卫生。第
一次接触纯属工作关系。我到拉萨市林周县彭多乡调研农村基础教育,他带着市教
育局一行人一同前往。从县里到乡里还不通公路,我们雇了几匹马。马主人特意告
诉我们,有一匹马性子比较烈,要千万小心,找个骑术好的。话音刚落下,孔繁森
连跑带喊地说:“我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岗巴县工作了三年,那里是牧区,我下乡
都是骑马跑,这群人里我的骑术最高。”说着把那匹烈马给牵走了。我在想,我出
生在羌塘草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虽然在汉地学习了十来年,骑术有些荒疏,但
你在内地长大,骑龄才三年怎能与我相比。我不愿意夸耀自己,牵了一匹老实的马
骑上。
我们几个人在宽阔的路面,扬鞭策马,跑了一程之后,不见孔繁森跟上来,就
拨转马头回去找他。原来,他想让马快跑,可马跑几步,他就掉在马肚子下面,一
只脚还挂在马镫上,多亏这马是训练有素,发现主人掉下了,就不再跑了。我赶到
跟前,他愁眉苦脸地正趴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疼。我差点笑出声来,难怪吹
牛的人,往往本事就不大。第一次认识,我对他印象不是太好,总觉话说得太满。
晚上到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山村,村里没有住房,打了三顶白色帐篷,我和孔繁森
的职务算最大,住一顶帐篷。吃了晚饭,看望了两户农家,晚霞静静地消逝了,朦
胧的暮色从四面八方伸展到帐篷顶上,眼前的景物渐渐都躲到夜色里去了。我回到
帐篷里,孔繁森点上了三支蜡烛,放在我床前藏式小桌上就出去了。我脱掉鞋袜,
坐在睡垫上,孔繁森肩上扛着一箱啤酒进来。他盘腿坐在睡垫上,开始给我敬酒:
“你是领导,我想叫你大哥,我这命是藏族人民给的。桉我们习惯,先敬你一杯。”
他一跃从床上跳到地上,双手捧起酒杯,站在我床前,好几个动作在几秒钟完成。
我来不及坐起来,酒杯就到了嘴前,我喝了满满三杯,他坐回床上。我问:“为什
么说你的命是藏族人民给的?”他说:“我在一九七九年第一次进西藏工作,分到
岗巴县任副县长,我经常下乡帮藏族百姓收割、打场、挖泥塘,在岗巴县没有我没
到过的乡村。有一次,我骑马到离县城一百多公里的一个村子,接一个难产的孕妇
到县医院,赶路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昏迷不醒。当时天寒地冻,空气稀薄,是当
地群众发现后,轮流背着我走了四十多里崎岖山路才送到县医院,如不及时抢救我
就没命了。”就这样我们俩对坐在床上,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他敬一杯,夸我几句,
自己喝一杯,提一个条件,什么这一杯是哪个乡卫生所需要什么医疗设备请您解决,
这一杯是哪所乡小学改造危房要多少钱请您帮忙,再一杯是哪个县文工团三个月没
钱发工资请您一回去就想办法拨下来。他这样喝了二十多杯酒,给我提出十多个资
金项目。他甚至提出,拉萨市委办公楼门卫巴桑老人的儿子没有工作,让我帮助安
排。我一方面感觉他作为副市长对基层情况这么了如指掌,被他为民办事的精神所
感动,另一方面,对他没完没了的项目要求有点不耐烦了。我说:“蜡烛快燃完了,
酒没剩几瓶,快睡觉吧。”他说:“我打呼噜,免得您睡不着,您先睡吧,等您睡
着了我再睡。”说完就收拾酒瓶,冲刷酒杯,然后出去了。当我早上醒来,掀起被
盖坐起来,孔繁森已戴着藏式礼帽,穿着白衬衣打着领带,西服外套着灰色风衣,
坐在床上看书。我的衬衣和袜子不仅洗得干干净净而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边
上,藏式桌子上摆着温热的洗脸水和刷牙用具,一股感激、亲切、敬意之情融入我
的血脉。我半开玩笑地说:“兄弟呀,服务这么周到,真不好意思。”他回敬说:
“大哥呀,没想到还能和你住一间屋。好不容易有个表达心意的机会。”
一回生二回熟,从工作关系到友谊,从此,孔繁森常到我家叙旧。后来他调到
路途最遥远、环境最艰苦的西藏阿里地区工作,并任地委书记。一九九四年三月我
带着一个工作队到阿里调研,一方面也是看望他。正好赶上一场过膝的大雪填满了
沟谷,大片的牧草被冰雪覆盖,成群的牲畜饿在雪地里,路被冰雪深深地掩埋。孔
繁森到阿里靠近后藏的措勤县接我,他一见我直接把我拉去看受灾的牧户。四五顶
黑色牦牛帐篷在凛冽的寒风和狂飞的雪花中摇摆,成群的绵羊冻死在羊圈里,一位
五十多岁的藏族老阿妈把家里的衣物往风雪中哀嚎的羔羊身上盖,自己穿着破旧的
羊皮袄,冻得身子直打哆嗦。孔繁森二话没说,把自己披着的军大衣脱下来裹在老
阿妈身上。在他的影响下,其他工作人员钻进车里,有的脱毛衣,有的脱毛裤,你
一件我一件,有毛衣毛裤,有大衣围巾都送给受冻的群众。当我们离开这里时,所
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珠,藏族群众更是哭喊着,尾随在车队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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