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繁森在去世前的一个月,从阿里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说的是他抚养的两个孤
儿。能不能入伍的事。据我所知他抚养的孤儿不仅仅是这两个,他帮助过的孤儿、
孤寡老人、残疾人、普通百姓不计其数。同样在西藏高原类似孔繁森的人物也不仅
仅是一个,播撒爱的种子的“孔繁森”同样不计其数,我认识的,还在西藏的、已
经调离的,活着的、已经不在人世的,汉族的、藏族的,一大串“孔繁森”的名字
镌刻在我心中无形的丰碑上。
雷锋是个军人,是战士,是班长,我认识一个军人,是将军,是中将。他们职
位不同,但生命价值是相同的。第一次我认识他是在一九八三年四月,我刚从西藏
日报副总编辑的职位调西藏文化局任党组书记。有天自治区党委办公厅来电话,让
我到自治区党委书记阴法唐办公室去一趟。阴书记的办公室在一幢两层小楼的二楼,
面积不到十五平方米,一张脱了漆的办公桌,一把人一动就“咯吱、咯吱”作响的
靠背椅,墙角摆着一对褪了色的白布罩着的沙发,论面积、设施都不如我局长的办
公室。他很客气地让我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阵才说:“丹增同志,你很精干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接着他说,“党委已经研究了,让你任自治区党委常委。你知
道吗,常委不仅仅是职务,是个责任,多担一些责任,多做一些工作。看你有什么
意见?”我真不知道什么pq常委,也不知道担什么责任,想了一阵说:“我会尽力
把西藏文化工作搞好,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笑着说:“听说你搞些文学创作,
这当然很好,应该有更多的精力服务大众,自己搞创作有名有利,服务大众就是担
责任,就这样吧。”十多分钟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有人常对我说,你是八三年的
省级干部,我说错。那时,省委常委没有什么级别和待遇,住房、工资、福利和普
通干部一样,要说区别,你去省委开会,人家派个车接送。所谓的待遇、级别是在
九十年代开始不断加码、不断扩大乃至争相攀比。后来和他共事相处,感觉他与孔
繁森有许多相似之处。阴法唐也是先后两次进藏,第一次是一九五零年元月,时年
二十八岁,时任二野五十二师副政委。他奉命从四川乐山出发,一步一个脚印,跨
过金沙江,翻越二郎山,徒步行军六十六天,到达藏东重镇昌都。新西藏历史的第
一页是在昌都写下的,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人民解放军和僧俗官员组成的昌都地区
人民解放委员会成立了。阴法唐是解放者、参与者,也是见证人。此后,他又率领
先遣部队,背负五十多斤的装备爬雪山、过草地、渡江河,用脚步丈量了一千八百
公里的路程再到达拉萨。藏族英雄松赞干布建造的红山古堡布达拉宫,历经千年焕
发诱人的魅力,大唐宫女文成公主亲手栽种的唐柳萌发新的绿枝,古城拉萨高高地
坐落在世界屋脊,让世界众目睽睽地望着她。
一九五二年选派他担任西藏江孜工委书记。江孜是西藏的战略要地,一九零四
年抗击英国侵略军的血战就发生在这里,如今城墙上弹眼累累,烧毁的寺院满目疮
痍。阴法唐在这里一待便是十年。他夫人是个美丽善良、讲一口流利藏语的四川姑
娘,他的两个女儿出生在海拔四千米的江孜镇。这里高寒缺氧,产前缺乏营养,出
生条件简陋,产后奶水不足,孩子出生后留下了无可挽回的生理缺陷。可是无论父
母还是女儿,不但没有怨言,还一如既往地超越生命般地热爱西藏。他们是一代献
了青春、献了子孙、献了终身的老一辈西藏革命、建设的无私奉献者。曾担任阴法
唐翻译的格桑讲了一个故事。五十年代末,西藏仍然保持着封建农奴制度。一天,
在通往江孜县工委大院的崎岖山道上,一个蓬头垢面、衣不遮体的小孩拼命地跑过
来,在他身后扬起一片尘土,杂乱的马蹄声清晰可闻,追赶的人马越来越近,小孩
跑到大门口灵机一动,像只猴子攀上紧靠围墙的旗杆,然后抓住吊在旗杆上的绳子,
敏捷地跳跃到大院内,蹲在地上用双手遮住脸面大哭起来。裸露的手臂上全是伤痕,
被打烂的屁股鲜血顺腿而流,这无疑是被主人打伤的小农奴。阴法唐叫来医生擦洗
伤口,买了一套合身的藏装换上。当得知这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他就派人把他
送到拉萨,在政府办的小学学习。新中国成立后,这个孩子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当时
的中央民院,毕业回来成了一名西藏地质专家。一个举动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由
他改变了命运的人。何止是这一个。从苦难中解救,从坎坷中摆脱,从迷茫中引领,
从逆境中转机,无数人在他手中发生了生命的奇遇和人生的转机。后来阴法唐担任
西藏军区政治部主任,一九七一年奉命内调,先后担任福州军区政治部主任、济南
军区副政委。
一九八零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万里高原,湛蓝的天空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西藏又进入了新的发展时期。中央决定又把老将军调回西藏主政。他身兼西藏自治
区党委第一书记、成都军区副政委兼西藏军区第一政委。他第一次进藏是革命年代,
第二次进藏是建设年代,时间不同,任务不同,调查研究是第一要务。记得那是一
九八四年四月,我在贡布江达县蹲点,有一天吃晚饭时,一个工作队员告诉我:
“阴书记来了。”我说:“不对吧,没有消息。”他领着我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街
边小饭馆,司机、秘书、翻译加一个工作人员五个人,围坐在一个小方桌边吃面条。
我问:“要不要跟县里打个招呼。”他说:“我们今天跑了三个乡,明天还要跑两
个乡,下午再找县领导交换意见,先不忙。”我问:“你们住哪里?”秘书说:
“就这店的二楼。”我送他们上楼,阴书记住在一个简陋的单间。他在西藏走遍了
大部分乡镇,每次下乡调研,真正是轻车简从,一般一两辆车,只是带几个与调研
有关的工作人员。他下乡一不提前下达通知,二不让领导陪同,三不要宴请和礼品。
这样的调研,听到的是真话,了解的是实情。这时期,中央召开了西藏工作会,拨
出巨额款项,安排了五十多个工程项目,可他的子女亲友从没有沾过工程项目的边。
有一次听说他的夫人来了,我按照藏族的习惯,带上一壶酥油茶和干奶酪登门看望。
阴书记看到我提的东西,既惊讶又有点为难,他说:“我们都是班子成员,不用这
么客气。”我临走时,他把夫人带来的北京特产大包小包装了一袋让我拿回去。我
回到家里,爱人开玩笑说:“你一壶酥油茶换回这么多东西,真够赚的。”有一次,
党委办公厅行政处长云丹告诉我:“这阴书记太难照顾了。”我问怎么回事,他扳
着指头一一数落:三个女儿同时来看他,家里住不下,两个安排在小招待所住,可
临走硬要结算住宿费;他们去看纳木错湖。派了一辆越野车,一回来就结租车费:
他们全家在拉萨聚会不容易,计划在内部餐厅简单接个风,又不同意;他家里来的
公务人员多,那天买了两斤茶叶送过去,硬逼着问价格,要如数付钱……我知道他
在西藏工作,从不收任何人送的烟酒等礼品,更不用说钱物,也不与政界商界请客
吃饭。这些今天看来不合乎寻常的举动,他们这辈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们
这辈人的心里只是自我牺牲,而没有一丝一毫的索取欲望。
前后在西藏工作了二十六年,一九八五年阴法唐书记内调担任二炮副政委,不
久退休定居北京。他这一生既没有胜利之后的欢呼,也没有冲出困境后的长吁短叹。
现年八十五岁高龄的老将军,墙上挂着藏族朋友赠送的唐卡画,柜上摆着从西藏各
地捡来的奇石,白天看自费订阅的西藏日报,晚上收看西藏电视台的汉语频道。他
离休二十年,其间调研访友返回西藏十多次。一九九八年他专程回了一趟江孜,带
着自己的全部积蓄十六万元,捐赠给了江孜小学。他每次回西藏。看望的大多是敬
老院、孤儿院、贫困户和曾经帮助过他家的藏族兄弟,不仅带去一些充满情谊的礼
品,还带去人类崇高至美、永难割舍的情感。
从容的怀旧,默默地寻思。我回忆这几位朋友的人生历程,深深地感到人活着
就是一个价值观,有的将追求物质享用放在第一位。有的将追求精神境界放在第一
位。物质的贪欲是永远无法满足的,奉献爱心,却能像阳光无私地照亮别人。平凡
的生活能体现生命的自然品质,人们永远能记住的人是事事为别人着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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