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活在南方,对湿润有着别样的感情。
去年十一月,我去西北某地时,突然接到朋友的邀请,从干涸到十几个人共一
盆水洗脸的黄土坡上的窑洞,直接飞到宁波。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由于是
深夜到达,直到第二天早起,才产生对她的第一感觉。怎么说哩,当然是很好。不
是虚情假意,也非虚与委蛇。想一想,一个人在干旱得习以为常的地方,最渴望什
么?当然是水。而一个在长江边玩水长大的人,去到那种干旱得对水都麻木了的地
方,自然更加怀念天设地造的江河湖泊了。
偏偏宁波懂了一个对水的不舍者之心。在我抵达宁波的第一个早上,就下了一
场不大不小的好雨。
那一天,只要在户外,自己坚持不使用任何雨具。并说,自己是从西北来的,
那里的人将打伞当成一种罪过。
宁波的雨,竟然如此深得我心。人在室内时,她便下得激越而豪迈。一旦发现
我们走到门口,那雨马上变得温婉而抒情,细细密密地从空气中弥漫下来,比打湿
脸庞多一点,比浇透衣服少一点,让人实实在在地放心地走在雨中。
说来很怪,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来宁波,自来过一次后,不算因故没有成
行的那几次,仅成行的,半年之内竟然来宁波三次。
第二次从武汉自驾来宁波,时值四月,沿途都是艳阳高照。一到宁波,天就下
起雨来,待我离开宁波,出城区不远,那雨就消失了。所以,第三次来宁波时,心
里已经不可能有其他假设了。从武汉开出的动车到上海后,不出站依然是动车转到
宁波,七小时的动车车程,我一直在入神地看一位藏族肢残写作者的长篇小说打印
稿。一旦放下书稿,朝着车窗外若有所思时,一定会在心里重复地问:宁波会再下
雨吗?
宁波后来用我所喜欢的湿润回答说,会,一定会的。
事实上,在我前往的路上,宁波正下着一场少有的豪雨,只是当我们走近时,
那雨才变得温情脉脉。对于外来者,走马观花是其永无休止的真理。第一次来宁波,
只与仿王羲之《兰亭集序》中“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
左右”的诗意而建造,是为浙东古代雕刻艺术最集中、最精致、内容最丰富的建筑
之一林宅,有一些接触。第二次来宁波,也只看了两个地方,除了少有人去,却有
国内最早全木榫穹隆顶结构的保国寺,再就是赫赫有名的天一阁了。坦率地说,第
三次宁波,所了解的是比天一阁的存在更让人为之心动的另一种事实,二零一零年
十一月二日的宁波日报说:据不完全统计,全市现有各类博物馆、纪念馆、陈列馆
八十四家,其中国办七十一家,民办十三家;由文化文物系统归口管理的博物馆、
纪念馆、陈列馆三十一家:国家三级以上博物馆十家;向社会免费开放六十六家。
让人觉得惊讶,同时又更觉得欣慰的是,文章所说的十三家民间博物馆,馆舍总面
积有四万四千八百余平方米,藏品总数已逾一万九千六百件。这样的事实如何不让
人心动,如何不使人觉得,这是一场无声细雨在湿润这座城市!
在宁波的最后一天下午,去阿育王寺,瞻望佛顶骨舍利。
一行人一边排着队,一边听管事的僧人细说瞻望之要领与心得。说是自从佛顶
骨舍利供人瞻望以来,无数得到佛祖引领的人,所看到的景象,再没有任何重复的,
人所各异,异所各人。终于轮到我们一行,并终于轮到我自己,诚惶诚恐地上前去,
尽可能地贴着阿育王塔的小小飞檐,放飞自己的视野。或许只有十秒钟,这样短的
时间,想要看清一种影像该是何等的不易,更何况是在金碧辉煌的背景之中。所以,
我只能说从中看到了自己的一种感觉。至于是什么,则不敢轻易地说定。
从寺庙里出来,上了车,迷迷糊糊中像是又遇到一片雨雾。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滋润!
在阿育王寺内的阿育王塔中,我所看到的正是一种滋润,将人的渴望还给人,
让人的渴求满足人的滋润。
正如宁波的雨,可以轻渑心尘,却不会寒侵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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