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夏,去了一趟鄞州。恕我寡闻,最先是对这个“鄞”字查了字典,确定了它
的读音,放下了忐忑。因为到一个地方,最糗的事,莫过于把这个地方的地名读错。
去了才知道,把这个字读错的人不在少数,还包括了被盛情邀请去鄞州讲学的专家
学者,真是大意啊。
这么多年,浙江去得多了,宁波也去过,怎么就一直没落脚过鄞州呢?如果这
也算阴差阳错的话,我倒是愿意。由于这个“差错”,使我有了时间与心境的从容,
能够看见别人没有看见的现代的鄞州,欣荣的鄞州,年轻的鄞州;看见鄞州的来龙
与去脉,历史文化背景的深厚与传奇。来过之后,平生一种骄傲和挥之不去的眷念。
鄞州之于宁波,在漫长的历史建制里几经变更,或宁波隶属于鄞州,或鄞州隶
属于宁波,比如现在。而这些,丝毫没有影响鄞州无法取代的浩荡人文与辉煌现代。
鄞州的现代无论高楼霓虹,还是魔方一样演变的经济数据,对于我来说,只一个城
市到了另一个城市,我会对此保持一种兴奋的节制。但是鄞州的历史与人文,在我
这次的造访里,却生成了一种气象,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也是我无法抑制自己情感
的一种敬畏。
一个地方最值得炫耀的是自己的“家谱”。鄞州的历史与历史遗存,是鄞州的
镇州之宝。一九七三年冬在蜃蛟乡三联村卢家桥发现的原始公社遗址,已有五千年
的历史,其文化年代相当于河姆渡文化第二层。鄞,在现代汉语里,就是因这个地
名而生。在原始社会末期,至迟在夏朝初,“鄞”已成为确定的地名,鄞由“堇”
和“邑”(p )两字合成。顾祖禹在《读史方舆论纪要》里考证:“夏时有堇子国,
以赤堇山为名……加邑为鄞。”鄞县春秋时属越国。战国时属楚。秦灭楚后,于公
元前二二二年置鄞县。汉袭秦制。隋初三县合一,总称句章县。五代初改回为鄞县,
从此鄞县名称沿袭至今。宁波市区过去一直为鄞县县治,原称明州,明朝时为避讳,
改名为宁波。一九四九年以后宁波设市,鄞县为宁波市辖。鄞县在历史上地位重要,
汉至南朝为大县,唐时为上县,宋时为望县,元时为上县。秦时所置的县,全国至
今仍保持原名的已为数很少,鄞县历两千多年的漫长时代仍保持着始置时的原名。
二零零二年四月十九日经国务院批准“撤县设区”而设立为宁波市鄞州区。
东钱湖南宋石刻无疑是鄞州弥足珍贵的家珍。东钱湖石刻群位于烟波浩瀚的鄞
县东钱湖畔深林绿谷之中,已发现有历代名臣学士约五十多座墓葬,墓道石刻遍布,
堪称石刻艺术大遗址。其中熔古代哲学、美学、生态学等于一炉的石刻艺术精品,
当推南宋时期“一门三相”的史氏望族墓道石刻群为最,它包括宋冀国夫人叶氏太
君墓道、宋太师越国公史诏墓道、宋太师齐国公史渐墓道、宋卫国忠献王史弥远墓
道等。这些墓道长五十米至数百米不等,现存较为完整。其墓道选址运用堪舆学原
理,依山临水,两旁按王公礼制,从下而上一般有神道坊、石笋、石鼓、石羊(石
虎)、石马、武将、文相依次相对而立。石刻造形比例适度,线条流畅,精美传神
;武将戴盔穿甲,双手握剑,威武肃穆;文相戴冠穿袍,双手执禀,沉静含蓄;石
马披鞍系楫,昂首挺立;石虎蹲伏昂首,竖耳睁目。马鞍等处还饰有缠枝牡丹、海
兽波涛等图案,表达美好意象,使石刻作品达到了写实风格和浪漫主义的完美统一。
我在很多地方见过为数不少的石刻群,像鄞州南宋石刻群留下的规模与形制的恐怕
全国也少见。
从市区到郊外,顺着一条石径,穿过麦苗与菜花交织的田野,就到了塘溪镇的
沙村。这是一个三面环山,一边临水的普通村落,但是在很多人眼里,沙村是鄞州
的不可复制的红色记忆。几乎可以遥远到与中国共产党诞生的年代,那里建立了第
一个鄞州的村党支部,那里繁衍了革命的火种。站在“沙氏故居”的石碑前,我试
图闭目想象一下当年,当年太遥远了,我怎么也无法抵达。而眼前的景象,墙体已
经斑驳,手指在石砖上轻轻一碰,也有粉末脱落。只是从石砖缝隙里生长出来的几
朵黄色的小花,倒是灿烂星点,很是炫目,让我内心有一股热潮涌动。沙氏“一门
五杰”早有记载,到了他们的故居门前,才能够真正感受到他们的传奇人生。一个
江南小小村落,老大沙孟海(一九零零——一九九二),曾经担任浙江大学中文系、
浙江美术学院的教授,西泠印社社长,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堪称一代书法宗师
;老二沙文求(一九零四一一九二八)受中共江浙区委选派前往广州,在广州起义
中担任赤卫队队长,年仅二十四岁被敌人杀害在红花岗;老三沙文汉早年参加革命,
担任过浙江省第一任省长;老四沙文威是我党的谍报干才,长期在秘密战线,解放
后担任全国政协副秘书长;老五沙季同(文度),奔赴延安,投身革命一生。“沙
门五杰”的传奇贯穿了整个二十世纪,翻阅中国近代史,很难再找到一户人家能与
沙氏一家媲美。应该说,把他们的经历看成是一部浓缩的中国革命近代史一点也不
为过。
沙村的另一种记忆是艺术。同样是沙门,中国最具有传奇色彩的油画家沙耆
(一九一四一二零零五)给我们留下的是一种隽永,他的艺术成就被誉为中国的凡
·高。早年沙耆曾先后在上海昌明艺专、上海美专、杭州艺专习画,一九三四年,
在堂兄沙孟海的推荐下,沙耆成为中央大学艺术系旁听生,师从徐悲鸿。一九三七
年,沙耆由徐悲鸿介绍,自费前往比利时留学,成为比利时国立皇家美术学院院长
巴斯蒂昂的入室弟子。其杰作《吹笛女》被比国皇后伊丽莎白收藏。一九四六年回
国。在他的故居,当所有人都蜂拥进他故居里看画的时候,我逗留了,我在他的院
子里转了一圈,远远地看这个已故的大师的过往——就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里,
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一名怪异的男子。他手拿一支画笔,独自一人游走田间,神情凝
重,若有所思。旁人若给他一张纸或一块布,他几乎可以不看旁人,接过来随手就
画,寥寥几笔,看似涂鸦,却形神立显。有时兴之所致,他还会在墙头屋檐涂涂写
写,全然不顾村民讶异的目光。渐渐地,村民也看惯了他的举动,不再理会,任由
他在村中各个角落留下自己的印记。就是现在,他故居门外的墙壁上还依稀可见他
随性的墨宝。一九四六年,沙耆抱病回国。徐悲鸿闻讯,聘他为北平艺术专科学校
(中央美院前身)教授,沙耆因病未能赴任。此后,他长期蛰居故乡沙村。沉重的
精神疾患下,他以绘画为生命的拐杖,寂寞而执拗地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当我走进他的堂屋,第一幅画就是倒立的鸡,这是一个奇怪的造型,也是我迄
今看见唯一的倒挂着的鸡的形象。我驻足不前了,就想能不能捋清画家的思路与视
角,尽管最终不得其解,印象却是无比深刻。上楼以后,两个房间所有的墙壁上都
是体态丰腴的大幅裸女,或站,或坐,或躺,每个房间有七八幅,据说原画已经被
整体剥墙搬去了台湾,现在只是复制的了。那些裸女的神态大多有一种幽怨、迷离、
寂寞,一种似乎永远不能排遣的忧伤。我想,这是他新婚不久,在妻子身怀有孕时
远去比利时带给他永远的伤痛。这些画在当时应该还属禁画,他不能在画布上画,
不能示人,只好在自己的墙壁上挥洒自己的情愫了。一九九八年,中国油画学会、
中国美术学院研究学部和台湾卡门艺术中心,联合在上海和北京召开了“沙耆油画
艺术研讨会”,集中地展示了沙耆几个艺术创作时期的代表作,引起了中国美术界
的震惊。与会的学者认为,沙耆是中国现代油画史上一颗灿烂的彗星,被誉为“中
国的凡·高”。在中国早期油画家行列中,沙耆是一个特例。长期被病魔缠绊的他,
没有因神志的混乱而使他就此让艺术谢幕,而是依着潜意识的驱动,始终绘画不辍。
病痛使他完全远离了丰富而正常的生活轨迹,也使他无知无觉地躲避了尘世的搅扰,
即使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情境中,却依然为我们留下了无以数计的艺术珍品。我
在离开他的老屋的时候,刻意地走在了最后,面向他的居所他的辉煌的精神世界深
深鞠了一躬。
走马鄞州还不只是我因为来鄞州走了一遭,这个走马,在我鄞州的记忆里已经
不能摘除的一个词、一个地名,就是鄞州的走马塘。从奉化西坞至鄞县翻石渡,有
一条南北走向宽约五米,长达二十余里的临河直塘。塘内是碧波悠悠的君子河,塘
外是通宁波城外的奉化江。这条已有千余年历史的河塘,一直是鄞南茅山部分村庄
和奉化西坞沟通州治县治的必经之路。唐代,两浙兵马辖张仁皓骑从往来于此,故
被人们称为富有传奇色彩的走马塘。走马塘,又称先生塘,南宋嘉定年间,吏部侍
郎陈埙在塘边植柳种竹,荷荧擒鱼,出没隐映,人称君子河。至今那里留有一旧时
的联句:“先生塘荫先生柳,君子河开君子花。”这个旧时联句里的那种闲适场景
感,印证了这里上千年来一直沿袭下来的“天时、地利、人和”,人人都做谦谦君
子,好好先生。一个千年古村,除了至今完好地保留了明清的古建筑外,更值得珍
惜的是,保留了一种淳朴的民风与学风。这里的陈氏家族,自北宋至明清千年以来,
前后出过进士七十六名,任职地方官吏一百六十一人。宋徽宗敕封走马塘为“忠孝
里”,宋理宗赐额家庙“遗忠堂”,陈氏望族可谓“一清二正勋名振朝纲,四靖三
清德望闻乡里”。因此鄞州走马塘被誉为“中国第一进士村”,历经千年科举制度
的走马古村,崇尚“学而优则仕”的陈氏家族,无论我们现在以什么样的价值标准
来评判他,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无论社会变迁、物是人非,这个家族,
这个村庄在后人的内心深处,留下了一份尊重与敬仰。
我在村陈列室翻看了浩荡的陈氏家谱,感慨万千。我很想知道现在走马的陈氏
后裔,走马的年轻人,或者其他家族里,还有没有这样一个气场与格局?一个当年
从宁波下乡来走马村的知青,专门赶来为我们做向导,他说他尽管已经回城,但是
走马村里的文化宝藏他一直在挖掘整理,他希望这样的读书传统能够在走马村一代
一代传下去。他认为自己最大收获,就是在村里把这个小小的陈列室建起来了。由
于他的普通话相当“普通”,已经没法听清楚他眉飞色舞的那些介绍,当地村民的
话更是一句都别想听懂,好在有文字资料整理出夫,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作
为走马村人,那是一种恒久的骄傲。
一路在走马村前行,我喜欢在队伍的后面。一个人东张西望,看看民居,看看
这里的老百姓的生活。一见有打开的门屋子,就探头进去,走了几家,几乎没有见
到一个年轻人,都是些大爷大妈,民居都改造成作坊了,看那些工艺与零件,应该
是小五金的作坊。语言不通,没法交流,只是看看而已。后来才听说,年轻人都外
出了,这里留守的人大都在自己家里开起小作坊,这些作坊的产品在市场上还占有
不小的份额,收入颇丰。这些年来,这些小作坊已经成为这个村老百姓生活的支柱。
也许我逗留的时间太短,走马观花,但我所看到的这些景象,似乎与这个村的盛名
相去甚远,远得就像产生这个盛名的时代,于是心情有些沉重。这究竟是好还是不
好,我无法评判,也无需我去评判。幸福与美满,快乐与开心,都是自己的感受。
而此刻,我从内心祝福这里的每一个人,能够在每一天,笑容满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