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细雨就像细小的粉末,充斥着天空。它的作用,就是把走马塘和我们这些造访
的客人。收进一幅有点破旧的田园画中。这幅连绵不断的田园画,卷首是崭新得有
点不伦不类的牌楼,上面炫耀式地书写着“中国进士第一村”的字样。而牌楼里面
的千年古村,破旧着,衰败着,像一座庞大的废墟,在细雨中沉默着。
一千多年前,北宋端拱年间,江苏长州进士出身的明州(即今宁波)知府陈矜,
死后葬于茅山,其子陈轩为父守墓,后与家眷定居于走马塘。这样的家族迁徙是极
寻常的,不寻常的是,陈氏在走马塘盘桓千年,三十八代散叶开花,创造出传奇般
的村落。
穿过牌楼,沿着青石板路步入村中,发现整个村庄都有水系交织,只是或瘦弱,
或割据破碎,并不完整。还好荷花池还有几分气象,新叶挺水而出,雨中叶子摇动,
一池银珠。
遥想当年,整个村落安卧于东江水系之中,虽然远居江南,但大户人家,都有
自己的埠头,一叶扁舟,可从家门摇摇晃晃直抵京城。古代中国,交通不便,多少
赴京赶考的学子,饱受漫漫路途劳顿之苦,陈氏子弟赶考的轻巧逍遥,也是古村多
进士的原因之一吗?当然,轻巧逍遥,只是说旅行的轻快。其实这些远赴他乡的文
士,已将命运托付给了陌生的远方,托付给了凶险无比的仕途。他们未必能落叶归
根,再回到这里安享晚年。
暂不说走马塘接通四海的交通便利,完整的水系,更提供了耕读世家的基本条
件,依水而居让耕种、居家减少了很多艰辛。比如,仅从安全上说,村落四周环绕
众多河流,非水路不能进,据一村民介绍,旧时村里陆地进出,全凭一座木制吊桥,
无特殊事情都是入夜即高高吊起,村落犹如一个水上城堡,蟊贼只能遥望叹息。
雨停了,潮湿的空气中有荷叶的香味。荷花池边,适合发呆,适合一把竹椅上
喝茶读闲书。旧池子,旧门廓,旧栏杆,适合安放慵懒的时光。这就是我们的视角,
新生的荷叶和故旧的环境,不过是凭吊时光的线索而已。但陈氏人不是这样看的,
他们视荷花为族花,取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
所以,村里广种荷花,不仅为美观好看,更有作为榜样激励后人之意。荷花,
是能发芽,能开花的族训。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陈氏历代人的心气和志向。千年
以降,走马塘为中国各个朝代,贡献了七十六个进士,一百多个官吏,其中不乏勤
政爱民,刚正不阿的文士。
走马塘人最乐于提到的是宋朝名臣陈禾,官至殿中伺御史,为弹劾奸臣童贯,
陈禾不依不饶,宋徽宗见日晚而不决,拂袖欲下朝,陈禾拉住其袍袖恳请继续,以
至撕裂龙袍。还好宋徽宗有肚量,连新衣都不换,说:“留此衣,以嘉旌直臣。”
在中国古代的官僚制度中,做直臣是最有风险最没有回报的,若非有兼济天下
的志向,陈家又如何能出陈禾、陈衿、陈曦、陈大寅这些被后世人敬重的刚烈名臣。
没有查到现成的陈氏的家训集,或陈氏子弟的必读书目。三十八代陈氏的所思
所想,千年传承的思想脉络是什么,是我极感兴趣的。希望以后能读到这方面的著
述。其实人们看的荷花,是挺出水面的荷叶和花朵,而支持它们的,是在黑暗淤泥
中摸索的根,是虚心而又丰满的挣扎的心。人的社会,绝不像雨中空气那样只有潮
湿和清新,更多的真相是无处不在的淤泥,如何在淤泥中获得启发和营养,保持自
己的心志,并代代相传,这才是最值得研究的走马塘文化。
在走马塘的中央,是一口水塘,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蟹肚脐。估计是按水塘
的形状来的。此塘千年未干,清水像一面镜子,倒映过很多代人的面容。沿着水塘
转了一圈,觉得它小而幽深,塘底似有落叶堆积,又像是鱼影,在那团碧绿中朦朦
胧胧。
池边有棵重阳木,树龄千年,干已空心,且不胜其重,斜卧池塘,全凭青石支
撑,但它枝繁叶茂,青春犹在。古塘倒映古树,这样的景象,给人以时光停滞之感。
不过,不知从何时起,有不速之客介入到了它们之间,一棵构树,在重阳木的空心
里存活下来,它伸展的树干,正好从里面穿过重阳木的身躯向上,它们的枝叶,在
天空中重重叠叠,难分彼此。
以蟹肚脐为起点,尽可随意走进宽窄不一的巷子,两边尽是大小各异的院落。
脚下是青石板,身边是高高的马头墙,墙上除了青苔,还开满了垂盆草的黄花,墙
缝里紫花地丁已经开过,只剩下青翠的叶子。有时,你的眼前会出现一些极普通的
小院,在江南,随处可见的小院,标志性的物件是院子一角,必有一装满水的大瓦
缸或石缸;有时,你会路过一个院门紧闭的宅子,从门缝往里看,你会大吃一惊,
繁花乱眼,曲径通幽,院内建筑植物法度森严,十分讲究,小巷里原来也会藏着这
样的大户人家。
家燕穿梭,下面就是这样的明清建筑群,一个村落建筑博物馆,一本活生生的
明清建筑家具之书。我仔细读着那些精美的石窗,霸气的多层马头墙,门框上蛛丝
遮掩的石雕,大门上斑驳的痕迹,如果不是身边偶有小孩子欢呼着跑过,我会不知
身处何朝何代。
抬头看着雨后的天空,燕子们看到的村落和我们有什么区别?这个停滞在时光
中的村落,这个充满锈蚀的空间,它究竟是什么呢?它甚至不像是处于一段简单而
独立的时间中——折射着很多过去时代的反光,不管是兼济天下的雄心,耕读生活
的从容,还是荷田垂钓的悠闲,都能从走马塘看到,但随着上世纪中国乡村士绅阶
层的最终消亡,它们就真的仅仅是微弱的反光了。
在这块土地上,有着“走马塘公禁”不能拘束的浮躁时代,多余的物质和欲望,
就像无用的塑料漂浮在古池塘上。我看到的古村落之美中有疼痛的断裂。对于我们
身处的时间,我的赞美有限,这一切已不用多说——我们和古村落只能是那些遥远
而坚忍的耕读时光留下的阴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