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与中国所有的烟雨江南小山村一样，鄞东大嵩山乡的颜色由自然造化而成，一
沾染人间烟火，竟在风俗中凝结下来，代代传承。春节是红的，门前张贴大红春联，
雪白的年糕点着红印，厚厚的礼包贴着红纸，新媳妇端着红茶盘给五服之内的长辈
挨家奉茶，茶中放的是红糖。清明是绿的，缘门插柳、祭祖上坟，吃的是艾青草籽，
踏的是青青春色。端午偏爱的是黄，门前挂昌蒲、悬艾株，俗称“蒲剑斩千妖，艾
旗招百福”，人人食“五黄”——雄黄酒、雄黄豆、黄鳝、黄豆、黄瓜，最馋人的
是白糖问（蘸）粽子，家中大人还要取酒中雄黄在小孩额上画“王”字，给他穿虎
纹衣、缝制老虎枕头和布老虎，以百兽之王来镇蛇、蜈蚣、蜥蜴、蜘蛛、蝎子五毒
……

    那么多颜色，按部就班地出现在鄞州缘河而筑、聚族而居的悠久历史中，出现
在鄞州故人餐稻羹鱼、以筏为马的日常生活中。化成了村庄流动千百年的血液。

    在大嵩山乡，我看到最多的颜色是红。大嵩民俗里，红是迄今为止使用最多的
“语言”之一，它说的都是吉利话。老百姓，过活不易，图的就是吉利。

    村子里，新建不久的房子贴着白瓷砖，窗台上挂着一块红绸。阳光下，瓷砖的
白、水泥墙的灰、托着绸缎的红，扎眼得很。一排房子商量好了似的，家家户户露
出一小块红来，好像内心的私语，齐刷刷就变成了公共话题。询问老人才知，这红
色，用于避邪，以免对面新造楼房冲了自家的福气。也有用米筛的，米筛是盛器，
画了红色的八卦图，就成了“有法力”的辟邪之物，用途很广。迎娶之时，凡新娘
出娘家门、进婆家宅的时候，都要以八卦米筛来遮盖头顶；出丧之时，棺材经过门
前，人们会把竹制扫帚和米筛立于门前。在纷繁复杂的民俗习惯和规则面前，这一
块红绸、一个画着红八卦的米筛，透露着小老百姓趋吉驱邪、希望稳定既得安宁的
心思。这种心思在大嵩，像溪水一样绵延，直到今天，还一如既往地红着。在西方，
有一棵树，系满了黄手帕，是因为思念故人；在大嵩，这临窗高悬的红，是因为渴
望平安。心思大相径庭，却都如出一辙地寻找着相宜的颜色来表情达意，完成心愿。

    村子里，红的还有剪纸。各种图案，在剪子行云流水的剪裁中成形，剪的都是
姑娘与主妇们的美好心愿。无论是在书轩绣楼，还是在深巷大宅，都能见到它们精
雕细琢的红色身影。它们有很多名字，好像家有小女初长成，风姿容貌各不同。用
于婚礼的“喜花”，摆在嫁妆上作装饰，贴在婚房里作窗花：用于日常生活的“剪
花”，十二生肖、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人物果蔬，各式图案，贴在农家居室。活
泼生动。古时，据说这般手艺能显示出这家姑娘的心灵手巧。冰雪聪明的姑娘，总
能吸引小伙子趋之若鹜的目光。节日里的“灯笼花”，贴遍居室内外，除夕之时，
门上、墙上、水缸上、衣柜上、谷柜上、鸡窝上、牛棚上，处处是红光，以求讨个
彩口；还有“礼花”、“寿花”，或为新生儿驱邪，或为老年人祝福。红，无处不
在。

    这一朵朵山野之花，盛开在百姓的日常生活里，可以想见，男在田畦陌头之中
精耕细作，女在楼阁屋宇之下绣织主家的情景。田夫蚕妾，其乐融融。闲暇之时，
隔岸闻鸡鸣，灯下剪烛芯，女子们把万千情感与诸多祈盼融于方寸红纸之间。每一
朵，剪裁之时，都是对尘世幸福的深切渴望与不断趋近。直到现在，这红纸仍在大
嵩的一些老年妇女手中保留着独特的形象，如喜鹊登梅、榴开百子、连生贵子等。
剪纸成为她们无法割舍的爱与回忆，她们常常会应亲友婚事，相约剪纸，宛若当初
少女时，相聚于二月初二，剪了纸麻雀、纸牡丹，捎信给美丽与智慧女神百花娘子，
替自己祈求灵聪；只是如今，人老了，手艺还不老，就用一把轻巧的剪子，替新人
祝福着。

    红的诱人之处还在于大嵩的吃。民以食为天，世世代代的“民”，是风俗的主
体。初冬的早点，圆桌上摆着米馒头，个头大，质地软，雪一样白，肤如凝脂，一
个挨着一个。咬一口，不粘牙，有嚼劲，软糯香甜，温润如玉，酒酿之味游离其中，
酸酸甜甜，令人食欲大增。上面盖了红印，或福或寿，盖“福”的有馅，盖“寿”
的实心。据说，米馒头做起来不难，是农妇们的拿手点心。农家点心本为农忙时节
田间劳动者填饥接力，但它们长得精细纤巧，取胜于外形，便登堂入室，成为佳肴
小品。米馒头取材于米浆粉，用酒酿发了酵，等酵头起得刚好，拿了勺，舀到笼布
上，放到蒸笼上蒸，蒸好后，点上红印。大嵩米馒头的形体，要比一般米馒头壮硕，
常见的外形好似薄饼，它却高高隆起，状若“上梁馒头”。仿佛染了山野之气。在
江南倾心于细腻精巧的审美口味里，它大约算是一个另类。

    在整个江南，民俗是彩色的，大嵩，只是一面小小的镜子。立夏时母亲用五色
丝线做的蛋套，端午时姑娘们制作的七彩香袋，十二月二十三的“祭灶果”，催生
包里的黄衣黄袄，色彩缤纷，蕴含深厚。在民俗之中，还有黑之丧，白之不祥。但
于大嵩，我单单选了红，这说不尽的红，在谢年时的朱漆祭盘上，在十里红装的漫
长队伍里，在新屋正梁上的红布里，也在“端午担”的红颈白鹅身上。因为这红，
表达着平民们的心灵颤动，这颤动，离幸福与和平更近。这红，是一首凝固的史诗，
由恒河沙数般的人民一笔一画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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