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元一零四七年，也就是北宋仁宗庆历七年。二十七岁的王安石被任命为鄞县
知县。

    千年之前的鄞县，虽为明州首府，通商口岸，却仍是远离京师的穷乡僻壤。水
利设施残缺，旱涝不能保收；经济也不发达，盐民苦于赋税，农民困于租贷；教育
处于草昧状态，连所像样的县学都没有。这些历史积弊，件件桩桩，都关乎民生。

    王安石一到任上，便深入城乡勘察民情，十二天时间里，走遍了东西十四个乡，
把沿途所见所闻写成《鄞县经游记》，然后根据鄞县的县情，推出了一系列新的举
措。

    先是上书两浙转运使，陈述水利之要，制订治水规划，重点主攻东钱湖的治理。
接下来，组织十余万民工除葑草，浚湖泥，立湖界，置禊闸陂塘，筑七堰九塘。从
此以后，“七乡三邑受沾濡”，“大暑甚旱，而卒不知有凶年之忧”。

    水的问题解决了，但是百姓们因为连年受灾，连买种子的钱都没有。那些放高
利贷的债主就坐等佃农过来借钱，借的利息滚来滚去成倍递增，超过本金好几倍，
最后不仅土地全部押给债主，甚至还要卖儿卖女来还债。王安石了解到这些情况后，
连续几天彻夜未眠，思索着为民谋利益的良策。

    翌年春天，王安石在鄞县率先推出“贷谷与民，立息以偿”的政策，就是把县
府的存粮以低息贷给农户，秋天粮食收上来时稍加一点利息还给官府。这样百姓不
会在丰年因为缺钱而撂荒，歉收时也不至于因缺钱而破产。

    这就是《青苗法》的雏形，后来成为王安石熙宁变法的主要内容在全国推广。
当时规定凡州县各等民户，在每年夏秋两收前，可到当地官府借贷现钱或粮谷，以
补助耕作。这项措施本是为了抑制兼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救济百姓，但下面在实
际操作时却出现了严重的偏差：许多地方政府强行让百姓向官府借贷，而且随意提
高利息，个别官员趁机添加名目繁多的勒索，百姓苦不堪言。这样一来，青苗法就
变质成为官府在放高利贷了，利国利民的仁政也似乎成为盘剥百姓的苛政。

    这项措施虽然在全国推广时走了样，并成为王安石变法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在鄞县这块试验田里，它却生长得非常好，让老百姓真真切切得到了实惠。

    这样的实惠还在延伸，王安石把离衙门不远的一处破旧孔庙改建为县学，亲自
致书聘请博学多才的杜醇和楼郁等“庆历五先生”出山执教。“君不得师，则不知
所以为君；臣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臣”，这篇《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表达了王
安石对知识分子的尊崇。

    县学开办后招收了近两百名学生，这是鄞县也就是现在宁波地区最早的公立学
校。十多年后，当王安石以参知政事的身份为宋王朝部署改革的时候，宁波的第一
代进士也产生了。

    从那时起，宁波这方土地先后培养出了两千四百三十二名进士和十二名状元，
培养出了数万名举人和数十万名秀才童生，更为重要的是，王安石开创的那种“田
家有子皆习书，士儒无人不织麻”的社会氛围，那种尚文尚礼和崇信崇义的地方文
化内涵，成为一代又一代宁波人的精神支柱。

    据说王安石并不看重自己的文名。甚至耻以文士自居，但他却在不经意间成为
了唐宋八大家，文学成就彪炳千秋。其中《泊船瓜洲》中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
月何时照我还”，早已成为传世绝句。

    这样一位文坛巨匠，在治理鄞县政务的同时，忙里偷闲，用如椽大笔为这片土
地留下了数十篇文章诗词。

    其中著名的《鄞县经游记》是在担任鄞县令不久写的，后来又有《游天童寺》
问世：“村村桑柘绿浮空，春日莺啼谷口风。二十里松行欲尽，青山捧出梵王宫。”
近千年来，这首诗被历代文人墨客反复引用，成为推介天童寺的经典之作。

    在鄞三年，呕心沥血，政绩显著，这是段意气风发的官宦生涯，王安石对此充
满了深深的怀念和眷恋：“村落萧条夜气生，侧身东望一伤情。丹楼碧阁无处所，
只有溪山相照明。”（《离鄞至菁江东望》）“孤城回望距几何。忆得好处长经过。
最思东山春树霭，更忆南湖秋水波。三年飘忽如梦寐，万事感激徒悲歌。应须饮酒
不复道，今夜江头明月多。”（《忆鄞县东吴太白山水》）

    王安石居住的县治后园有座西亭，是他喜爱的去处，他曾为西亭写过许多诗篇
：“收功无路去无田，窃食穷城度两年。更作世间儿女态，乱栽花竹养风烟。”
“山根移竹水边栽，已见新篁破嫩苔。可惜主人官便满，无因长向此徘徊。”“主
人将去竹初栽，落尽黄花去却回。待到明年官又满，不知谁见此花开？”

    直到晚年他仍不能忘情这个地方，在《忆鄞》中这样写道：“明州城廓画图传，
尚忆西亭一舣船。投老光阴非复苦，当时风月故依然。”

    最让人感动的还是那首《别鄞女》：“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今
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与之相呼应的还有那篇《鄞女墓志铭》：“鄞女者，知鄞县事、临川王安石之
女也。庆历七年四月壬戌，前日出而生；明年六月辛巳，后日入而死。壬午日出，
葬崇法院之西北。吾女慧异甚，吾固疑其成之难也。噫！”

    这个鄞女，就是王安石知鄞县时生的小女儿，活了一岁多就离开了人世。痛失
爱女的王安石不仅为女儿写了一篇墓志铭，还在离开时专程到女儿墓前告别，并以
诗纪念。

    我们至今不知道这位鄞女的字号。更不知道她的乳名，王安石把她唤作鄞女，
是不是因为爱女生在鄞县，死在鄞县。他把她当成鄞县的女儿了？或者是，这位性
情纯朴刚直的文人政治家，虽然在这里只停留了短短的三年时间，却非常热爱这片
土地和这里的人民，就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眷恋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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