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波希米亚风格只是加德满都的一部分,泰米尔街区是旅游者的乐园,当地居民
却不参与这些波希米亚的化装舞会,他们的世界在另外一面。白天,他们在游客带
来的货币洪流中做买卖,讨价还价,晚上,退回到街区后面的院落中,继续他们亘
古的生活。库玛就是这样,他老家在郊外的高山上,开荒种地,家里有老娘、老爹
和妹妹。他自己和弟弟十年前来到加德满都打工。他跟着一位去过中国的印度入学
会了几句汉语,就在一家中国人开的旅行社当导游,每月挣人民币三千元左右。干
了几年,成了旅行社的小股东之一。矮个子,有着雅利安人的面孔和黄皮肤,总是
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夹克。二十七岁,没有结婚,还在等待着爱情,“她们满脑子想
的都是钱”。他叹了一口气。库玛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够有自己的旅游公司。
巴格马蒂河源于喜马拉雅的冰雪,流过加德满都谷地,最后汇入恒河。人们沿
着河谷修建了许多神庙,最伟大的神庙就是公元五世纪开始建造的帕斯帕提那神庙,
现在是联合国认定的尼泊尔世界文化遗产。庙旁边建了火葬台,印度教徒死后在这
里火化,骨灰撒到河里,这是一条通向来世的圣河。四月,河几乎干了,河道上堆
着垃圾,里面有些五颜六色的坑和一条细溪,空气里有一股骨焦味,某具尸体已经
烧了几个小时,浓烟翻滚。就像刚刚停工的铸造车间,炉渣、暗红的铁水、还在冒
烟的煤堆。景象凄凉恐怖。这只是我的感觉。有人站在河里弯下腰捧水朝自己身上
浇。一头牛横站在桥上。印度教徒在帕斯帕提那神庙里吟诵着歌曲或者经文。苍色
的天空中飞着乌鸦。非印度教徒不能进帕斯帕提那神庙。印度教徒是血缘和转世的
结果,不是说你接受某些仪轨、皈依某种理论,就能加入印度教。印度教并不是基
督教、佛教那种意义上的宗教。印度教是一种血缘信仰,它像汉民族崇拜汉字的名
教一样,有着自我圆满的封闭性。你当然可以皈依印度教,供奉梵天、湿婆、毗湿
努,但那是你自己的事。作为游客,我只能在河的另一岸观看帕斯帕提那神庙,它
有着镀金的顶、塔和暗红瓦块覆盖着的大殿。隐约可以看见人们正波浪般地环绕着
大殿涌来涌去,有人坐在庙廊上演奏乐器。我们隔得很远,就像在人间看着天上,
这地势暗含着隐喻。河岸有几排青石条镶嵌成的石龛,门框雕着造型奇异的神像和
蛇。龛里面竖着男性生殖器的石雕,这是毁灭与创造之神湿婆的化身——啉迦。林
迦直立在代表女性生殖器的水槽状的底座“约尼”上面,共有一百零八座。从第一
道门望过去,只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青色龟头在闪闪发光,勃勃如林,似乎正在提
醒世界随时记住生命的起源。外面的石槛上坐着几位奉行禁欲的苦行僧,缠头、蓄
须、裸肩、赤脚,脸上抹着白粉,画了图案,营造出某种苦不堪言但乐在其中的效
果,其中有几位的肖像见于各种文字的旅游杂志。有个身材消瘦但目光炯炯的青年
走过来,穿着白色的旧衬衣、喇叭裤和缺口的塑胶拖鞋,指节粗大,像意大利新现
实主义电影里面的某个角色,他比画着,意思是可以带我去参观,他脸上有一种诡
秘的表情。他带我去了一个大院,里面全是席地而卧的老婆婆,示意我给她们一点
钱。又去了几个角落,可以看见帕斯帕提那神庙的一角,里面有一头巨大的铜牛。
又进了一座小庙,里面坐着几位穿长袍的白发苍苍的人,正在闭目沉思,不时有人
进来吻他们的脚。墙壁镶嵌着黑石,上面刻着女神的浮雕像,黑色的脸上描着一双
镀金眼睛,极美。我脱鞋进去坐下,挨着大师坐了一阵。庙宇的庇护,就是你每天
都可以进来发呆。这也是印度教寺庙,但我也可以进去。到中午,几个汉子从后面
厨房抬着盛着白米饭的大箩筐热气腾腾地奔出,庙门口立即排起长队,乞丐、肚子
饿的人都来排队,每人得到一瓢米饭和一勺豆汤。他们用塑料袋接着。庙里的大师
也有一份,也给了我一份。小伙子一直跟着我,我坐下他坐下,我走他走,寸步不
离。一边对我咕噜着什么。我听不懂,但知道他在告诉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
对“那是什么”没有兴趣,只是观看。“那是什么?”是一个深渊,我时间有限,
我只能待在世界的表面。“人若不能观察,他们就没有观念;他们只有执迷。”
(V ·S ·奈保尔)说得是,观察,就是看见事物的表面。我见到,虽然建筑不同,
语言不同,行为不一样,风俗千差万别,但那个寺院给我的米饭是蒸出来的。小伙
子跟着我,说一阵,跳舞般地蹦跳一阵,还哼着歌。一部关于印度妓院的纪录片里
面,一个出生在妓院的十二岁的小姑娘坚定地说,贫穷也可以很快乐。很像颜回。
这个小伙子也是个快乐的家伙。风一吹,他的裤袋就紧贴着腿部,看得出他的裤袋
是空的,他身无分文。从印度到尼泊尔,我最深的感受就是人们并不歧视贫穷。社
会也许并不肯定贫穷,但绝不歧视,贫穷不是耻辱,更何况有些贫穷是人们自己的
与世界观有关的选择。与印度比较,现代中国的世界观真是太单一贫乏了。最后他
终于比画着要一点钱,我给了他。他转身走了,远远地看见他招呼另一位伙伴,扬
着那票子。
有很多中国人来到了加德满都。他们不是来朝圣的,他们埋头做生意、赚钱。
有家饭馆是一位湖北人开的,他娶了一位尼泊尔女子。那女子美貌丰满,背着娃娃
招呼客人。尼泊尔的食物比较贫乏,菜市场上的蔬菜寥寥无几,就是大米、萝卜、
土豆、青菜这些。没有需要时间来炮制、腌、卤、加工出味道的食物。并非大地不
产,也不是缺乏智慧,而是人们不在乎。劳动,足够基本的食物产生就够了,其他
时间要留给神。湖北老板很有本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居然还有麻婆豆腐、酸
菜鱼、虎皮青椒……菜谱上有几十个菜。库玛非常惊讶,红烧肉他从未吃过。另一
天库玛领我去加德满都最高档的尼泊尔餐馆,里面按照所谓民族特色化装了一番,
墙上挂着些篾制品和面具。抬上来的食物都是小碟的,一些煮过的蔬菜和煮烂的碎
肉。餐毕,一位演员装扮成一只孔雀上来席间跳舞,向客人要小费。印度次大陆以
神为天,而中国以食为天,这导致文明的各有不同。以神为天,肉食者鄙。生活简
洁、直截、粗陋、寡淡、平易……精致奢侈只在与神有关的方面。以食为天,天是
形而上,食是形而下,天人合一,就是形而上要体现在形而下中。味道就是一种形
而上,由食的形而上转而追求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有味道,导致生活品位的雅
致、丰富、精细、繁复、雕凿、虚饰、奢靡……当然也容易坠入完全形而下的庸俗
无聊。
加德满都盆地从前有三个大城邦:加德满都、帕坦以及巴特岗。我在夜晚穿过
巴特岗古城回旅馆,仿佛是走在少年时代的某个夜晚,没有电的城市,月光照耀着
街道上的石板路。有些人家半掩着门,烛光照出挂在老墙上的女神的脸。经过黑糊
糊的水井,有人还在洗东西,传来哗哗的倒水声。广场上的石头狮子在夜色里显出
狰狞的轮廓,传递出古代世界的威严和神秘。朦胧的墙垛和窗户之间隐约传来细碎
的人声,才八点钟,似乎全城都在铺床了。我住的旅馆紧挨着尼亚塔波拉神庙。房
间里有手电筒和蜡烛,懒得用,月光从窗子照进来,隐约可见床头摆着一尊象神。
摸索着解衣睡去,床铺有一股檀香味。这种黑夜给我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仿佛外祖
母的床就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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