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黎明,被钟声唤醒。月亮还在天上,但已经和风铃一起挂在神庙的瓦檐下了。
灰蒙蒙的广场上,祭神的木轮子大板车孤零零地歇着,他们拉了一整夜,已经把它
拖来了。那钟就挂在楼下的巴伊拉布纳神庙门前,第一个敲钟的人已经走了。庙门
口有一对被人摸得雪亮的铜狮子,张着嘴,舌头上刻着花纹,仿佛刚刚吐掉了黑夜。
钟声再次响起,后来的入朝庙前的神龛里洒些水或者上炷香,然后随意敲一下或者
几下。仿佛是通告神灵,我来过了。这是巴特岗居民每天做的第一件事。随着天色
渐亮,祭神的人越来越多。妇女们把供品放在一个铜盘里捧着,几朵鲜花、几根香
绳、几片水果、几颗米粒或者别的神喜欢的东西,她们要供很多处。男子似乎随便
些,甩着两只手走到神庙前做一些动作,用头碰碰神像的头或其他部位。偶像不仅
在神庙里,神庙以外,代表神灵的符号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神龛神符遍布全城。
祭神非常方便,家中、院子里、大街上到处都有神龛。既有印度教家喻户晓的神灵
:主神梵天、毗湿努、湿婆以及雷神因陀罗、风神伐尤、雨神帕舍尼耶、象头神伽
尼萨、神猴哈奴曼、神牛南迪、大鹏金翅鸟、伽鲁德、酒神苏摩、水神阿帕斯、火
神阿耆尼、太阳神苏里耶……也有萨满教的神灵,还有私人自己祭祀的神灵(某物,
因为它曾经显灵)。巴特岗也有几个博物馆,但其实根本不必去,整个城市都是活
着的博物馆。黎明才是神迹显露的时候,旅游者先前只知道闻名遐迩的神庙,现在
才发现,白天被灰尘和行人遮蔽着的许多地址,都是神迹。犄角旮旯里都有,不一
定是神像,或许是一棵树,一块来历不明、靠在路边的被坐得亮堂堂的石块,墙壁
上的某个凹处,镶嵌在某处的一颗铜钉;马赛克做的神龛,不经意的话还以为是垃
圾桶。在一个精美的石龛里,供着一块状如女阴的石疙瘩。另一个神龛里供着的是
状如猴子的石头。更多的是猜不出有何意味的物体,来历早已忘记了,总之它不是
普通凡胎。谁是大神、谁是小神、谁是男神、谁是女神,只有本地人知道。人们从
井里打了水来,洒到各种具有神性的物体上,曙光中,神迹湿漉漉的,闪着光芒。
宗教在这里是一种加法。萨满教相信大地上万物有灵,崇拜子不语的“怪力乱
神”。直觉和经验引领朝拜对象,挺拔的树、怪石、状如生殖器的事物等等。人们
首先崇拜的是那些能够“生生”的东西,比如水源、女阴、男根、山石……许多大
树被视为神龛,香烟缭绕,像大师一样披挂着布帛,似乎正在布道、布施。道法自
然,神来自大地,而不是横空出世。许多神龛,看得出是印度教和萨满教的结合,
女神和男神合欢交媾的雕像在上,下面是像女阴或者阳器什么的石头疙瘩或树根。
神庙以大地的产物为基础,然后升华为模式化的偶像,高踞于太虚幻境。原始的痕
迹没有抹去,形而上意味的偶像也超凡脱俗,妙不可言。随时令人记住,那些堆积
如山的经文、神像,全是起源于大地。神灵系统就像一个政府,有首脑部门,有保
卫部门,有管吃喝拉撒的、有管生老病死的、有管生育婚嫁的,而整个系统,为无
聊人生提供了无数的仪轨、仪式、玩场,使人生在无穷无尽的自明的意义中不再无
聊。神都是具体管事的,要祭哪一位神与人们当天要做某事有关,并非只是泛泛地
在冥冥中保佑一切。妇女们这里东摆一朵花,西撒几粒米,那里倒一点水,这里点
一盏灯,巴特岗不是城市,它是一个大神身体的各个部分。最普遍的神灵是林迦,
这些男性生殖器雕塑林立,生殖是最重要的,生生之谓易。生中断了,世界也就不
存在了。最美的神像都属于神庙,神庙被诸神环绕着,那些女神或者男神被匿名工
匠塑造得千姿百态,在舞蹈、在交媾、在飞翔、在冥思。导游库玛非常自豪,他滔
滔不绝地说“我们尼泊尔的”这样,“我们巴特岗的”那样,他为我指出许多幽秘
的、鲜为人知的神迹,也带我去看世界著名的文物,那文物依然在风吹雨打。一只
柚木孔雀,雕在祭司老宅的一扇窗子上,正在黑暗的窗棂上开着屏,已经开了五百
年。这只孔雀已经被拍过数千万幅照片,比活的孔雀飞得更远。
巴特岗因为黎明的祭神仪式而再次充实。太阳升起时,它彻底醒过来了,又一
个好日子,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了,所有的铺子都开门了。老妇人在头上插上一朵刚
开的花。银匠在祖传作坊里叮叮当当地打着什么,银光一晃时,我看出那是一条水
蛇般的项链。这是一个十二世纪建造起来的城市,它的一切奇迹般地持续到今天,
更奇迹的是,它不仅仅是一群“遗产”,也继续着它诞生的那些古老时代的生活。
我仿佛是睡了一觉醒来进入了一个中世纪的梦,一群裙裾飘飘、叽叽喳喳的妇女正
围着一个大石井汲水,五颜六色的绳子晃动在井壁边,水井旁摆了满地的铁桶、陶
罐,以及咕噜噜的鸽子。一个流浪汉端着一只碗,向妇女们要了一碗水仰着脖子喝
起来,清水泉般的沿着他的喉结流下来。这是一个依然在井中汲水的城,到处是水
罐,过去是陶罐、铜罐,现在也加入了塑料桶,这天性低等的俗物被置于古代的水
井和女性们戴着脚环的赤脚旁,即刻获得了神性,好看了。旱季,深井的水几乎冒
出来一桶就被取走一桶。就像老牛的乳头,虽然耷拉疲惫,但总是有乳汁,大地自
有大地的储备。全盛时期,巴特岗曾经有一百七十二座神庙和寺院,七十七个水槽,
一百七十二座朝圣者休息所和一百五十二口水井。杜巴广场是巴特岗的核心。五百
年来,马拉王朝在这里建过多座王宫,有一道金门以及五十五扇窗子世界闻名。王
官周围环绕着神庙群,神庙为民居、集市、陶器作坊、铁匠铺、银器铺、裁缝铺、
灯铺、米铺、油铺……所簇拥。行人在街道中央悠然漫步,一支支乐队击鼓而过,
小贩在卖新年历。有个女人正在一窗子边梳头,接着出现了一个男子,两人一起倚
着窗子。沿着那些石板铺就的高高低低的街道,有人提着一桶清水走过,裙子被风
扬起。道路两旁隔一段就有一排木头或石头的街床,也许是巴特岗的独创,世界上
独一无二。一排排已经被人体磨得异常光滑,闲人像古希腊人那样卧在上面看街景。
亚里士多德赤着脚在街上走,而柏拉图正提着油瓶去买香油。神庙的台阶上也坐满
了人。无数流水般的臀将一座座庙宇的基础部分擦得亮堂堂的,仿佛它是一盏永不
熄灭的灯。这不是在中世纪的巴黎圣母院,不是,这是在二零- 一年的四月二十一
日九点钟的巴特岗,此地距加德满都国际机场十四公里。巴特岗是这种地方,你可
以在这里虚度一生而感到心满意足。这是世界的终点而不是驿站。他活着,他工作,
他生儿育女,他死了。当你年幼,这里是幼儿园,整个城都是你的玩具。当你工作,
这里是作坊和生意场;当你休息,这里是公园……每位邻居、每座神庙,每栋建筑
;当你无聊,这里是神庙、剧院、舞台、文化宫……它总是处于一个接一个的节日
中:当你贫乏,这里是公开的无所不在的学校,它教你敬畏、谦卑、博爱、知足常
乐和安贫乐道;当你老了,这里是天然的敬老院,没有人会把你送到老年人隔离中
心关起来。你躺在街床上,看见另一老者独行,他是你童年时代的伙伴,一把捉过
来,再聊聊,这是你们的一万零一次聊天,你们什么也没有聊,只是在一起躺着,
看街上的孩子们追着一条狗跑进了小巷。也许这只是我虚构的巴特岗,但巴特岗确
实保持着一种非同凡响的氛围,就像落日下的金矿。
这是一个贫穷的城市,几乎没有豪宅,可谓贫乏,最豪华的建筑是王宫、神庙
和特里布文大学。最富有的是雕刻在木头、石头、绣在各种丝织物上的诸神,她们
总是霓裳羽衣、穿金戴银。但贫穷并不是愚昧的结果,而是选择的结果。巴特岗文
明选择一种朴素清淡的现世。这是巴特岗文明追求的意义,祭神使这个城市充满了
不朽的意义。这并非迷信,巴特岗当然知道去湿婆神殿燃一打香绳并不会使一场疾
病顷刻痊愈,否则巴特岗人就不会开西药铺了。祭神的意义不在这个方面,对诸神
的敬畏使漫漫人生充满意义,永不结束的仪式使得生命在吃喝拉撒、传宗接代之外
也不无聊。
巴特岗虽然贫穷,但巴特岗绝不无聊,对诸神日复一日的侍奉使巴特岗时时处
于一种神思中。贫穷或者富贵并非人生的意义,它们只是存在的方式,重要的是这
种方式中人生是否因此从无聊中解脱。中世纪对于巴特岗不是过渡,而是完成。巴
特岗不稀罕现世的所谓进步,现世不过是一场你追我赶的拜物教的奥林匹克马拉松
运动。世俗的岸到此为止,可以了,“祸莫大于不知足”(老子),知足常乐,超
越只在神那方。但巴特岗不是黎明的中世纪,而是黄昏的中世纪,神人同乐的黄昏,
躺在中世纪传下来的街床上,看着一头牛披着落日的余晖走向暮色,我确实感到诸
神的在场。但也有一种莫名的悲伤和忧郁,现代已经包围了这个城,它摇摇欲坠。
巴特岗的加法是,一方面是全城经久不衰地对诸神的狂热信仰,一方面年轻一
代也在完全西方风格的大学里接受教育。巴特岗的特里布文大学是十多年前成立的,
在旧城里当然没有它的位置,但也不妨碍它安静地待在城边上,每天早晨,都有穿
着统一校服的学生走去上课。大学教师苏罗加拉似乎意识不到巴特岗的乌托邦气质,
他无忧无虑,做事或走路的时候,忍不住要哼着歌,似乎他喉咙里藏着一张唱片。
他家在巴特岗的一处外表破败的院落里,自然形成的院落,周边都是四层砖砌的楼
房。大多数窗子从前都是雕着花纹的,如今由于雨水长年累月地侵蚀,轮廓已经模
糊了。但依然看得出来,这些窗子做得就像神龛,临窗眺望的人就像被供在神龛里。
巴特岗人特别喜欢在窗子后面待着,一边做某事,时不时瞟一下街心。莫测高深、
幽灵般的老妇人;瞟一眼又赶紧去看别处的少女;左顾右盼、目光明确的男子,把
整个身子伸出来的小孩……居民们似乎在期待什么,谁会到来?院落四边都有小路
通向另外一处,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座石雕的林迦坛,非常古老,石雕的男性生殖器
的头上刚刚洒过水,湿淋淋地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生殖活动。苏罗加拉家的房子是
祖上盖的,已经不记得住过多少代人。家里现在有十二口人,老大老二已经结婚。
现在是父母亲、他和弟妹住在老屋里。在巴特岗外面的田野上,有几亩地属于他家。
他二十七岁,长得像某部电影里的印度人,他还不知道谁将是他的新娘。我跟着他
爬上阴暗的木梯,脱去鞋子,进入巴特岗城无数鸽子笼般的房间中的一个。每个房
间都很小,窗子很矮,像老祖母的怀抱似的温暖而慵懒,这些房间似乎主要是供人
们坐着或躺着,一进去就安静下来,不想再走来走去。他的房间很干净,有一种洁
癖,木板隔墙边支着一个书架,挂着列宁的像。每天七点钟起来,苏罗加拉跟着祭
神的人们穿过Taumadhi广场、塔丘帕街、旧城广场、印度教祭司十五世纪建造的宅
第、经过那只从十五世纪起就一直在开屏的木雕孔雀……走去特里布文大学开始他
的一天。他在特里布文大学教生物学,是代课的老师,月薪三万卢比。特里布文大
学是巴特岗人自己集资建立的,一栋有几十个教室的红色的大楼,下面是一个足球
场,那位正在跑道慢跑的小伙子是不是唯物主义者?大学外面环绕着田野。有些系
散落在老城里,比如音乐系,就在一所神庙里。本部是大学最具现代风格的建筑,
教员的办公室集体共有,很大的房间,在巴特岗也许只有大学里才有这种大房间,
房间里没有神像,墙上挂着牛顿、爱因斯坦以及高尔基。少年时代我崇拜过这个作
家。有人为我端来一杯咖啡和一些小饼干。苏罗加拉用英语授课,生物学用巴特岗
方言是无法讲授的,巴特岗方言没有生物学这种东西。苏罗加拉信仰马克思也信仰
印度教,这两者如何兼容呢?他讲起了深奥的哲学,讲到诸神之上有一个更超越的
神,他似乎把马克思视为印度教诸神之一。每周,他都要去湿婆庙或者毗湿努神庙
收集猫头鹰的粪便。我是这样认识他的,那时他正在新年的集会上当播音员。我想
知道一些情况,就像中国通常那样找些管事的人来问问巴特岗的“十万个为什么”,
以为庆祝新年的大会也像中国那样是官方组织或者至少有一个组织机构,我请库玛
带我去找,但他始终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为什么呢?后来发现了苏罗
加拉,他太显眼了,就在一具巴特岗罕见的麦克风后面。既然他对着麦克风讲这讲
那,那么他也许和某个组织有关,于是去找他,但后来我发现,并没有这种组织,
时间一到,一切就自然地开始了。我们白费心机地在人群里问这问那,就像问大海
为什么是成的,问鱼为什么是鱼。这个世界的一切早巳开始,正在转的途中,转就
是了,没有为什么。在南亚次大陆,只有少数与人民脱节的知识分子喜欢问为什么,
我读过一些印度当代知识分子的翻译文本,里面充斥着诸如“民族国家”“政治与
意识形态”“解体”“身份”“文化民族主义”“全球化”之类的名词。而在南亚
次大陆,真正的精神领袖是那些口传心授的宗教人物,他们没有文本。也不关心这
个世界的新名词,不朽的经典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一再重复它、理解它,它的奥义
是无穷无尽的。转是对结论的散布而不是对结论的怀疑、认识、探索。苏罗加拉只
要一走出那个凤毛麟角的大学,他就会被诵经的声音吞没,苏罗加拉也会心甘情愿
地抛弃他的生物学文本,融入那口口相传的洪流。
城里到处是古迹。在城边Hunumante 河边,有几座供着林迦的石头庙,很像吴
哥。其实吴哥就是从这边传过去的。我去过吴哥,那是一个已经戒备森严的博物馆,
神灵早已隐匿。在巴特岗,这样的神庙随处都是,荒废在远古中,偶尔有人走进废
墟来小便。别以为它们已经废弃,巴特岗人惦记着每一处,只等着启用它们。时间
一到,这些荒凉的神庙即刻会活过来。我独自在神庙的石阶坐了一阵,就像千年前
某位婆罗门,望着对面正在夕光中轻摇的芦苇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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